江辰数着自己的脚步声。
一步、两步、三步……不是为了计算距离,是为了让大脑有事可做。恐惧是本能,但恐惧不能解决问题。他需要数据,需要规律,需要在这个颠倒的见鬼世界里找到一点点可以依靠的逻辑。
走廊很长。研究所的这栋楼他闭着眼睛都能走——从办公室到实验室,一百二十七步;从电梯到食堂,八十三步。但现在,每一步踩下去,脚底传来的触感都在提醒他:这里不是原来的世界。
地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,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咔嚓声。但霜不是白色的,是一种诡异的灰蓝色,像稀释过的墨水。墙壁也是。那些他熟悉的白色墙面,现在爬满了灰蓝色的冰纹,像是某种血管网络,又像是电路板上密密麻麻的走线。
江辰停下来,凑近墙壁。
冰纹在蠕动。
不是错觉。那些细密的纹路像活物一样,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在墙壁表面缓慢蔓延。他伸手想触碰——
指尖刚接近墙面,一股刺骨的寒意就穿透过来。还没碰到,手指已经开始发麻。
江辰缩回手,看了看自己的指尖。冻伤还没恢复,刚才打火机留下的那一块皮肤已经变成青紫色,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白。
他在心里给自己加了一条观察记录:
【墙壁表面有活性冰纹,接触会造成快速冻伤。建议保持距离。】
继续往前走。
走廊尽头是楼梯间。安全出口的牌子还在,但原本应该是绿色的“EXIT”标志,现在发出的光是幽蓝色的,而且那光不是向外照射,而是向内吸收——站在三米外,都能感觉到那光在抽走周围的温度。
江辰盯着那块牌子看了三秒,绕开了楼梯间。
不着急。先弄清楚情况,再决定要不要下楼。
他转身,走向走廊另一头的窗户。
这是整条走廊唯一有窗户的地方,虽然那窗户现在看起来更像一块巨大的冰。江辰走到窗前,抬手擦了擦玻璃表面的冰霜——
然后他愣住了。
窗外不是北京。
或者说,窗外的“北京”已经完全变了样。
他所在的这栋楼,确实还是研究所的主楼。楼下的院子也还在,那棵种了三十年的老槐树还在,停车棚也还在。但所有这些熟悉的东西,都覆盖着一层诡异的荧光。
老槐树的枝条上挂满了发光的冰凌,像圣诞树上的彩灯,但那光是冷的蓝绿色,看一眼就觉得眼球发凉。停车棚的顶棚塌了一半,露出下面几辆报废的自行车,车架上爬满了那种灰蓝色的冰纹。
更远的地方,原本应该是东城区那条拥挤的老街——现在是一片漆黑的虚空。
真的是一片虚空。没有建筑,没有路灯,没有车流。只有无尽的黑暗,以及黑暗尽头隐约可见的、散发着微弱荧光的地平线。
那地平线不是直线,而是弯曲的。像站在一个巨大的碗底,看到碗沿在发光。
江辰的大脑快速运转。弯曲的地平线意味着什么?要么这个世界是球形的,要么——他想起一个词:穹顶。
如果有“穹顶”,那这就是一个封闭空间。
他被困在一个封闭的、规则颠倒的、见鬼的世界里。
“冷静。”他对自己说,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很轻,“冷静。先收集信息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
没信号——意料之中。但让他意外的是,手机的电量是满格的,而且屏幕的亮度比平时高了至少三倍。那亮光落在手背上,竟然有种温热的感觉。
温热?
江辰迅速把手机屏幕贴到脸上——是真的温热。在这个一切都吸热的世界里,手机屏幕在释放热量。
他快速打开记事本,开始打字:
【镜像世界·观察记录002】
1.电子设备可能不受规则颠倒影响(或受影响程度不同)。手机可正常使用,屏幕发热正常。
2.封闭空间?远处有弯曲的发光地平线,疑似穹顶结构。
3.本建筑内相对安全,但冰纹覆盖区域危险。
4.当前体感温度约-25℃,但未出现严重冻伤,推测人体耐受力在此处被增强?需验证。
打完最后一个字,他抬起头,看向窗外那棵老槐树。
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。
那人站在槐树下,背对着他,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,看不清是男是女。那人一动不动,像是在盯着树根处的什么东西。
江辰的第一反应是躲。但他忍住了。如果这里还有其他人,那可能是他获得信息的唯一机会——
那人转过身来。
江辰看清了那张脸。
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。
平滑的、像鸡蛋一样的皮肤,本该是眼睛鼻子的位置只有一片空白。但那“空白”在看见江辰的一瞬间,裂开了一道缝——一道竖直的、像眼睛一样的缝。
江辰的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。
他猛地后退一步,撞在墙上。
等他再看向窗外时,树下已经空无一人。
只有那棵老槐树还在,发光的冰凌还在,以及——树根处的雪地上,有一行脚印延伸向远方。
江辰盯着那行脚印,心跳剧烈。刚才那是什么?幻觉?还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?
他深呼吸,强迫自己冷静。然后他发现一件事:
那行脚印,是朝楼里来的。
脚印的方向,指向研究所的大门。
江辰不再犹豫。他转身就跑,沿着走廊往回跑,跑向他醒来的那间实验室。
那间实验室至少有一扇可以锁上的门。
冲进实验室,反手把门锁上,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——江辰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狼狈过了。上一次这么跑,还是大学体测八百米。
他喘了几口气,开始在实验室里翻找。
仪器全部失灵,电脑无法启动,但抽屉里的一些东西还在。他找到一把美工刀、一截电线、半瓶矿泉水——水已经结冰,但冰是黑色的,像墨块一样沉在瓶底。
他还找到了父亲的笔记本。
笔记本还在。封面还是那本黑色人造革,内页还是那些脆得发黄的纸张。江辰翻开,一页一页地看。
前面的内容他早就烂熟于心——父亲的理论推导,父亲的计算过程,父亲潦草的笔记。但翻到最后几页时,他看到了之前没注意过的东西。
那是父亲的字迹,但比前面的笔记更加潦草,像是在极度慌乱中写下的:
【如果有人在看这段话,说明你已经进入了镜像世界。恭喜你,也同情你。这里有一些经验,希望你能用上:】
【1.规则是颠倒的,但规律是存在的。观察,记录,总结。你的理性是你唯一的武器。】
【2.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。议会的人在找你,但不是所有的议会成员都是敌人。有些人……和我一样,是被迫的。】
【3.如果你看到了一个没有五官的人,跑。不要问为什么,跑。】
【4.最重要的一条:如果你遇到了一个银灰色瞳孔的女孩,相信她。她是——】
字迹在这里中断。后面的纸张被撕掉了,只剩下参差不齐的断口。
江辰盯着那行“银灰色瞳孔的女孩”,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银灰色瞳孔。
他好像在哪里见过……不对,不是“见过”,是“感觉到”。就在刚才,窗外那个没有五官的人转过身来时,那道竖直的裂缝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——
敲门声。
咚。咚。咚。
三声,很轻,但很清晰。
江辰的身体瞬间绷紧。他屏住呼吸,看向那扇门。
门上没有猫眼,看不到外面的情况。但他能感觉到,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线暗了一下——有人站在门外,挡住了光。
咚。咚。咚。
又是三声。还是同样的节奏,同样的力度。
江辰握紧了美工刀,慢慢走到门边。
“谁?”他问。
没有回答。
“你是谁?”
还是没有回答。
但门缝下,塞进来一张纸。
江辰低头看那张纸——是那种老式的信纸,边缘发黄,上面写着一行字:
【别出声。它们跟着你。】
江辰的瞳孔猛然收缩。他蹲下,想捡起那张纸——
纸突然自己燃烧起来。
不是普通的火。火焰是蓝色的,而且没有热量——不,是在吸收热量。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,江辰的手指瞬间冻得发白,他本能地甩手,纸已经烧成灰烬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由近及远,渐渐消失。
江辰靠着门,大口喘气。
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灰烬,脑子里快速运转。谁送来的纸条?为什么要帮他?“它们”是什么?那个没有五官的人?
还有——
他想起父亲笔记里那句没写完的话。
【如果你遇到了一个银灰色瞳孔的女孩,相信她。她是——】
她是……什么?
江辰抬起头,看向实验室另一头的窗户。
窗外,荧光的大地在远处闪烁。那棵老槐树还在,那行脚印还在,但树下多了一个人。
不是那个没有五官的人。
是一个女孩。
她站在树下,抬起头,看向江辰所在的窗户。距离很远,看不清她的脸,但江辰看见了她的眼睛——
银灰色。
那一瞬间,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了。
女孩只停留了三秒。然后她转身,消失在黑暗里。
江辰站在原地,心跳如鼓。
银灰色的瞳孔。
父亲笔记里说的那个“相信她”的人。
她出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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