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辰在实验室里等了整整一个小时。
门外再没有动静。那个没有五官的人没有回来,送纸条的人也没有再出现。只有偶尔从走廊深处传来的、若有若无的咔嚓声——像是冰在碎裂,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移动。
他不能再等了。
被困在一个房间里,等待未知的敌人找上门——这不是他的风格。父亲说得对:理性是他唯一的武器。而理性需要数据,数据需要走出去采集。
江辰把美工刀别在腰带上,把父亲笔记本贴身揣好,又检查了一遍实验室里还能用的东西。半瓶黑冰——留着,说不定有用。一截电线——也留着。还有一个金属保温杯,里面是空的,但杯壁厚实,必要时可以当武器。
他深吸一口气,打开门。
走廊还是那个走廊。灰蓝色的冰纹还在墙壁上缓慢蠕动,地面上的薄霜踩上去咔嚓作响。但江辰注意到一个细节:那些冰纹的蠕动方向,似乎都指向一个方向——楼梯间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们。
江辰犹豫了一下,还是朝着楼梯间走去。他要下楼,要去院子里,要去看看那个女孩站过的地方。父亲笔记里说“相信她”,那他就必须找到她。
楼梯间比走廊更冷。
那扇安全门开着一条缝,幽蓝色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,照在墙上像一摊发光的墨水。江辰推开门,冷气扑面而来——不是普通的冷,是那种刺骨的、像是要把血液都冻住的冷。
他咬紧牙关,走了进去。
楼梯还在。一层层的台阶向下延伸,消失在黑暗中。每一级台阶上都覆盖着那种灰蓝色的冰霜,踩上去又滑又硬。江辰扶着扶手,一级一级往下走。
走到拐角处,他停下脚步。
墙上贴着一张纸。
那是研究所常见的通知栏,平时贴满了各种会议通知、停电提醒、卫生检查结果。现在那张通知栏上只贴着一张纸——一张全新的、没被冰霜覆盖的纸。
江辰凑近看。
那是一张悬赏令。
悬赏令上是他的照片——原世界的证件照,看起来像通缉犯。照片下面是两行字。第一行是某种他看不懂的文字,弯弯曲曲像象形文字。第二行竟然是他能看懂的——
【悬赏目标:外来者。特征:无技能,高威胁。悬赏金额:一百枚记忆晶体。】
记忆晶体?
江辰想起二章那个织忆者集市上,一个人用“初恋的记忆”换了一块面包。一百枚记忆晶体,那得是多大的数目?
他伸手想把悬赏令撕下来,手指刚碰到纸张——
一阵剧痛从指尖传来。
那纸张表面覆盖着一层看不见的冰膜,比液氮还冷。江辰猛地缩手,指尖已经多了一道白色的冻伤。
他咬着牙,用衣袖包住手,再次去撕。这次成功了,但衣袖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。
悬赏令被他折好,塞进口袋。
继续往下走。
走到二楼平台时,他听见了声音。
不是脚步声,是呼吸声。很轻,很短,像是有人在极力压抑自己的喘息。
江辰停下,屏住呼吸。
呼吸声也停了。
过了几秒,呼吸声再次响起——这次是从楼下传来的,而且比刚才更近。
江辰握紧美工刀,慢慢往下走。
走到一楼拐角时,他看见了。
一个人蜷缩在楼梯底部的角落里,背对着他,身体剧烈颤抖。那人穿着破烂的灰色衣服,光着脚,脚上全是冻伤。
江辰没有动。
那个人也没有动。
“谁?”江辰问。
那人猛地转过头来。
是一张普通的脸——中年男性,瘦削,眼神惊恐。那张脸上有五官,不是无脸人。江辰稍稍松了口气。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那人看着他,眼神从惊恐变成了惊愕,“你是那个悬赏令上的……”
江辰没有回答。他在观察。这人的状态很糟糕,明显冻了很久,嘴唇发紫,手指已经出现坏死的黑色。他没有威胁。
“你是谁?”江辰又问了一遍。
“我……我叫老韩。”那人哆嗦着说,“我是这个世界的……普通人。没有技能,没有用……只能躲在这里……”
“你为什么躲?”
“外面……外面有猎手。”老韩的声音在发抖,“议会派来的猎手。他们在抓外来者,也在抓没有技能的废物。被抓走的人,再也没有回来过……”
江辰沉默了几秒。他在快速评估这人说的话是否可信。也可能是陷阱。也可能是议会派来的诱饵。
但老韩的状态不像是装的。那种冻伤,那种恐惧,装不出来。
“你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吗?”江辰问。
老韩摇头:“没人能离开。这个世界是封闭的,穹顶之外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死路。”
“那你知道那个银灰色瞳孔的女孩吗?”
老韩的身体猛地一颤。他抬起头,看着江辰的眼神变得更加惊恐:“你……你见过她?”
“她在哪?”
“她是……她是……”老韩的话还没说完,突然瞪大了眼睛,盯着江辰身后。
江辰本能地回头——
什么都没有。
等他再转回来时,老韩已经倒在地上,身体僵硬,眼睛睁得大大的,嘴还张着,但已经没有了呼吸。
江辰蹲下,探了探他的鼻息。
死了。
就这么几秒钟,一个人死了。
江辰检查他的身体,没有外伤,没有血迹,只有嘴角有一丝淡淡的白色冰霜。像是有什么东西,从内部把他的生命抽走了。
江辰站起来,环顾四周。
没有人。没有声音。只有楼梯间里越来越浓的寒意。
他突然想起父亲笔记里的那句话:
【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。】
老韩可能是真的,也可能不是。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——这个地方,远比他想像的危险。
他把老韩的尸体轻轻放平,然后继续往下走。
一楼到了。
推开通往室外的门,冷风扑面而来——不是风,是那种无处不在的寒意,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抚摸他的皮肤。
院子还在。老槐树还在。停车棚还在。
但一切都变了。
老槐树的枝条上挂满了发光的冰凌,那些冰凌像风铃一样轻轻晃动,发出细碎的叮当声。每一根冰凌都在发光——那种冷冽的蓝绿色光,像深海里的生物荧光。
停车棚的顶棚完全塌了,露出下面几辆自行车的残骸。车架已经锈成了废铁,锈迹不是橙红色的,是青黑色的,像是被冻死的藤蔓。
地面上有脚印。
就是刚才他在二楼窗口看到的那行脚印,从树下延伸向楼门。但走近了看,那脚印根本不是“踩”出来的——每一个脚印的位置,地面上的冰霜都是融化的。
不,不是融化。是“消失”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把那个位置的冰霜“吸”走了。
江辰蹲下,用手靠近一个脚印。一股微弱的吸力从脚印里传来,像是要把他的手心吸过去。他猛地缩回手,手心已经多了一个淡淡的红印。
这脚印是“热”的。
在这个一切都吸热的世界里,这个脚印在释放热量。
江辰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信息。无脸人、会吸热的火焰、会放热的脚印、银灰色瞳孔的女孩、悬赏令、老韩的离奇死亡……
这个世界,远不止“规则颠倒”这么简单。
他站起来,沿着脚印的方向看去。
脚印一直延伸向远方,消失在黑暗里。而黑暗的尽头,是那条弯曲的荧光地平线。
江辰深吸一口气,正准备往那个方向走——
“别动。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江辰僵住。
那个声音又响起,这次更近:“慢慢转过来。手举起来。”
江辰慢慢转身。
三个人站在他身后十米处。他们穿着那种白灰色制服,胸口有那个“镜子”标志——议会的人。
为首的是个年轻女性,短发,眼神锐利,手里握着一根金属短棍。那短棍的顶端在发光——那种吸热的冷光。
“悬赏令上的人。”她扫了江辰一眼,“乖乖跟我们走,可以少受点罪。”
江辰没有说话。他在观察。
三个人,站位松散,明显训练有素。为首的女性握着的应该是武器,另外两个空手,但姿态随时准备出手。没有技能者——至少没有明显的技能释放迹象。
“你是议会的人?”江辰问。
“废话。”女性冷笑,“我叫何晚,议会执法队小队长。你涉嫌非法穿越,扰乱世界平衡,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。”
“调查之后呢?”
“调查之后?”何晚的笑容更冷了,“看你配合不配合。配合的话,或许只是被关起来。不配合的话——你知道沉默军团吗?”
江辰不知道,但他没有问。
他在计算。
十米距离,冲过去需要至少两秒。对方有武器,两秒内足够把他冻成冰棍。跑是跑不掉的。
那就只能——
“我配合。”江辰说,举起双手。
何晚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他这么爽快。她对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,那两个人走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江辰的胳膊。
金属短棍抵在江辰的后腰上,那股吸力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。
“走。”何晚说。
他们押着他走向院子另一头——那里停着一辆车。
不是普通的车。那车没有轮子,悬浮在离地面半米的位置,车身上覆盖着一层流动的冰纹。
“这是什么?”江辰问。
“浮车。”何晚不耐烦地说,“别废话,上去。”
刚走到车边,何晚突然停下。
她转头看向那棵老槐树的方向。
“谁在那里?”她厉声问。
江辰也转头去看。
槐树下,站着一个女孩。
银灰色的瞳孔,在黑暗中微微发光。
苏晴。
何晚的脸色变了。她握紧短棍:“是她!那个bug!抓住——”
话没说完,苏晴消失了。
不是跑掉,是真的消失了。像是被橡皮擦擦掉一样,瞬间无影无踪。
下一秒,江辰感觉胳膊上的束缚松了。
那两个架着他的人,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,已经昏迷。何晚握着短棍,站在原地,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。
“你……”她看着江辰身后,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江辰回头。
苏晴就站在他身后,离他不到一米。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银光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走。”她轻声说。
然后她拉起江辰的手,转身就跑。
何晚的喊声从身后传来,但很快就被风声淹没了。苏晴拉着江辰穿过废墟,穿过倒塌的围墙,冲进无尽的黑暗里。
不知道跑了多久,苏晴终于停下来。
江辰喘着粗气,撑着膝盖大口呼吸。等他抬起头,苏晴正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你为什么要救我?”江辰问。
苏晴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看着他,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,映出他狼狈的身影。
过了很久,她开口了。
“因为你爸爸救过我。”
江辰愣住了。
“你爸爸——”苏晴的声音很轻,“他叫江远洲。他告诉我,有一天,会有一个戴眼镜的人来这里。他说,那个人是他的儿子。”
“他说,让我找到你,保护你,带你回家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苏晴低下头,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颤抖,“我不知道怎么回家。我也……没有家。”
江辰看着眼前这个女孩,心里涌起无数疑问。她是父亲救过的人?她在这个世界活了多久?她说的“回家”是什么意思?
但他只问了一句: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苏晴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我叫苏晴。”
远处,何晚的喊声再次响起,夹杂着更多人的脚步声。追兵来了。
苏晴拉起他的手:“走,我带你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哪里?”
“你爸爸的实验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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