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晴的手很冷。
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冷，而是一种奇怪的、像是隔着玻璃触摸冰块的感觉——能感觉到温度，却触不到实体。江辰被她拉着跑过废墟，穿过倒塌的围墙，脚下的冰霜咔嚓作响，身后何晚的喊声越来越远。
跑了大概十分钟，苏晴终于停下来。
江辰撑着膝盖喘气，抬头看她。她站在三米外，银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微光，像两只漂浮的萤火虫。她的呼吸很平稳，完全不像是刚跑完步的样子。
“你……不累？”江辰喘着问。
苏晴摇摇头。
“你是人吗？”
苏晴愣了一下，然后嘴角动了动——那大概是她试图做出的“笑”的表情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没想过这个问题。”
江辰直起身，打量她。十五六岁的外表，及腰的黑发，银灰色的瞳孔，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灰色外套——那外套太长了，下摆都快垂到膝盖。她的脚上没穿鞋，赤裸的脚踩在冰霜覆盖的地面上，却像是踩在普通地板上一样自在。
“你多大了？”江辰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在这个世界活了多久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？”
苏晴看着他，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
“我知道你叫江辰。我知道你爸爸叫江远洲。我知道他要我保护你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我还知道，追我们的人马上就会到。所以，别问了，走。”
她转身就走，没有等江辰的意思。
江辰跟上。
他们穿过一片废墟——这里曾经是一片居民区，现在只剩断壁残垣。倒塌的楼房像被巨人踩碎的积木，钢筋从混凝土里刺出来，上面挂满了那种灰蓝色的冰凌。有些冰凌在发光，有些则完全是死的黑色。
苏晴带着他七拐八绕，有时穿过塌了一半的门洞，有时翻过矮墙，有时直接从某栋楼的底层穿过去。江辰注意到，她选择的路径都很巧妙——有些地方明明看起来是死路，但走近了才发现有一条狭窄的通道；有些地方看起来畅通无阻，她却绕一个大圈。
“你在躲什么？”江辰问。
“眼睛。”
“眼睛？”
苏晴没有解释。她突然停下来，拉着江辰躲进一堆坍塌的预制板后面。
三秒后，空中飘过一个东西。
那东西没有实体，像是一团半透明的雾气，但雾气中央有一只巨大的眼睛——竖瞳，金色的，正缓缓转动着扫视地面。
江辰屏住呼吸。
那东西飘过去，消失在废墟深处。
苏晴等了一分钟，才拉着江辰出来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江辰压低声音问。
“议会的气眼。”苏晴说，“用来看。被它看到的人，会被标记。标记之后，猎手就会来。”
“猎手？”
“就是刚才追你的人。”苏晴说，“何晚是猎手小队长。她手下有二十个人，全是技能者。你运气不好，出门就遇到她。”
江辰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怎么知道她叫何晚？”
苏晴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她追过我。”她说，“追了很多次。没追上。”
江辰看着她的背影，心里涌起一个念头——这个女孩，在这个见鬼的世界里，被追杀了多久？
“你一个人？”他问。
“一直都是。”
“你刚才说，我爸爸救过你。什么时候？”
苏晴没有回答。她继续往前走，脚步更快了。
江辰没有再问。
他们穿过废墟，走进一片废弃的工厂区。巨大的厂房像沉睡的巨兽，生锈的管道纵横交错，地面上到处是坍塌的铁架。苏晴带着他走进其中一间厂房，七拐八绕，最后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。
“到了。”她说。
江辰看着那扇门。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锁，锁上覆盖着厚厚的冰霜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你爸爸的实验室。”苏晴说，“他在这个世界待了很久。这里是他的藏身之处，议会一直没发现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苏晴回头看他。
“因为他带我来的。”
她伸手，握住那把锁。
冰霜开始融化——不，不是融化，是“消失”。那层覆盖在锁上的冰霜像被无形的手抹去一样，瞬间无影无踪。锁掉在地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苏晴推开门。
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，很深，看不见尽头。墙壁上有昏黄的灯光——那是真正的灯光，发出温暖的黄色光晕。
江辰愣住了。
在这个一切都吸热、一切都发冷光的世界上，竟然有“正常的”灯光？
“下去吧。”苏晴说，“里面有你想知道的答案。”
她站在门口，没有要进去的意思。
“你不来？”江辰问。
苏晴摇摇头。
“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。”她说，“他不在了，那里就跟我没关系了。”
江辰看着她。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但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，第一次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——是悲伤？还是怀念？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苏晴愣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说什么？”
“谢谢。”江辰重复，“你救了我，带我到这里。谢谢。”
苏晴看着他，很久没有说话。
然后她转身，消失在黑暗中。
江辰站在门口，目送她的背影消失。然后他深吸一口气，走进了那条向下的楼梯。
楼梯很长。
江辰数了数，一共走了一百二十七级台阶。每下一级，温度就升高一点点。到了一百级时，他已经能感觉到温暖——真正的温暖，像冬天走进暖房的那种感觉。
一百二十七级后，他来到一扇门前。
门是木质的，很旧，但没有任何冰霜。门上挂着一块铜牌，铜牌上刻着一行字：
【江远洲·镜像世界第三实验室】
江辰伸手，推开门。
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。
至少有三百平米，挑高五六米，密密麻麻摆满了仪器设备。有些他认识——示波器、光谱仪、离心机——都是科研所常见的设备。有些他完全看不懂——巨大的金属球体、悬浮在半空的晶体阵列、像心脏一样缓慢跳动的发光核心。
但最让他震惊的是——
电源。
所有的仪器都在运行。屏幕亮着，指示灯闪着，甚至有几台设备的散热风扇还在转。在这个规则颠倒的世界里，这间地下实验室，竟然维持着原世界的物理规则。
江辰走进去，环顾四周。
墙上贴满了图纸和数据表，有些已经发黄，有些看起来还是新的。他凑近看，发现那是父亲的字迹——大量的计算公式、实验记录、以及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。
他走到最大的那张操作台前。
操作台上放着一台老式的录音机，就是那种用磁带的老古董。录音机旁边压着一张纸条，纸条上是父亲的字迹：
【辰辰，如果你来到这里，按下播放键。】
江辰盯着那张纸条，手指微微发抖。
他按下播放键。
磁带转动，沙沙的杂音之后，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——
是父亲。
“辰辰，我的儿子。如果你听到这段话，说明你已经安全到达了我的实验室。恭喜你，也对不起你。”
江辰的喉咙发紧。
“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，但时间有限——这段录音只能录三分钟，再多就会被议会监测到。所以，你听好，我只说一遍。”
“第一，镜像世界的真相。这个世界不是自然形成的，是被创造的。创造它的人，我们叫他‘高维意识’。他创造了这里，用来‘治疗’原世界。原世界病了——这是他的说法。镜像世界的规则颠倒，就是为了让某种‘平衡’得以恢复。”
“第二，我是怎么来的。我不是穿越来的，辰辰，我是被选中的。高维意识选择了第一批‘锚点’，用来引导两个世界的融合。我是其中之一。你的能力，也是继承自我的。”
“第三，你的能力。你现在应该已经发现自己能看到‘规则’了。那是锚点的基本能力。但你不只是能看到，你还能修改——至少，你有可能做到。我需要你学会掌控它，因为只有掌握了这个能力，你才能完成我未完成的事。”
“第四，什么是‘我未完成的事’。辰辰，两个世界的融合是不可避免的。高维意识的设计如此。但融合有两种方式——一种是和平融合，两个世界共存共生；另一种是‘切除’，让议会这样的免疫系统把原世界当成病灶切除。议会选择了后者。他们要毁掉原世界。”
“第五，钥匙。你身边那个银灰色瞳孔的女孩，她叫苏晴。她是我用最后的力量创造的——用你姐姐的基因和意识碎片。你的姐姐，你从未见过的姐姐，在她三岁那年死于一场意外。我把她的一部分存在留在了苏晴身上。苏晴是‘钥匙’，只有她才能打开融合核心的通道。保护她，辰辰。她是你的亲人。”
“最后——”
录音突然中断。
江辰愣在那里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姐姐？
他有一个姐姐？从来没听说过。父亲从来没有提起过，母亲也从来没有——
录音机里再次响起沙沙声，然后是父亲急促的声音：
“他们来了。辰辰，听好：不要相信议会，也不要完全相信反抗组织。熵魔有自己的目的，他不是救世主。你要找到自己的路。还有，如果你遇到一个叫林墨的人，小心——”
录音彻底中断。
然后是刺耳的警报声。
江辰猛地抬头。实验室四周的墙壁上，红色的警报灯开始闪烁。一个机械的声音响起：
【警告：入口被突破。议会执法队正在进入。预计到达时间：三分钟。】
江辰的心脏剧烈跳动。他扫视四周，快速判断形势。三分钟，不够他从原路返回。而且苏晴在外面——如果议会的人从入口进来，她首当其冲。
他必须出去。
但他不能空手出去。
他扫视操作台，看到一堆文件里夹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——和父亲留给他的那本一模一样。他抓起笔记本，塞进怀里。又看到录音机旁边有一个金属盒子，打开一看，里面是一枚银色的徽章，徽章上刻着锚点的标志。
他也拿上。
然后他转身，冲向出口。
楼梯上到一半，他听见了脚步声——很多脚步声，正在快速接近。
他停下来，屏住呼吸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他紧贴墙壁，握紧了美工刀。
第一批人冲下来了——五个穿着白灰色制服的议会执法队员，为首的是一个高大的男性，手里握着那种会发光的短棍。他们没有看见江辰，直接冲向实验室。
江辰等他们过去，立刻往上冲。
冲出楼梯间，回到厂房里。
苏晴不在。
江辰扫视四周，没有人。他正要喊，一只手突然从身后捂住他的嘴。
“别出声。”苏晴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，“跟我来。”
她拉着他钻进一堆废弃的管道后面。刚躲好，大批议会执法队员就从厂房门口冲进来，至少有二十人。
为首的是一个女人——不是何晚，是另一个，年龄更大，眼神更冷。
“搜。”她说，“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。找到那个外来者，活的。找到那个bug，死的。”
执法队员四散开来，开始搜查。
江辰和苏晴蜷缩在管道后面，屏住呼吸。
一个执法队员走到管道附近，停下来，用短棍戳了戳管道。
江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就在这时，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那个女人厉声问。
“报告！东边厂房发现有人活动！疑似反抗组织成员！”
“撤！”女人当机立断，“追那边！这里留两个人继续搜！”
大部分执法队员跟着女人冲出去，只剩下两个人留下。
那两个人对视一眼，明显不太上心。其中一个打了个哈欠：“这破地方，能藏什么人？搜了两遍了。”
“队长让搜，那就再搜一遍呗。”另一个说，“你搜那边，我搜这边。”
其中一个朝着江辰他们藏身的方向走来。
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
江辰握紧美工刀，准备拼命。
就在这时，苏晴突然站起来。
江辰来不及阻止。
苏晴站在管道前面，看着那个执法队员。执法队员愣了一下，然后脸上浮现出狂喜——
“是那个bug！抓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他倒下了。
没有任何预兆，没有任何攻击，就那么直挺挺地倒在地上，像是被人抽走了灵魂。
另一个执法队员愣了一秒，然后转身就跑。
苏晴没有追。
她低头看着倒地的执法队员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江辰从管道后面走出来，看着眼前这一幕。他想起楼梯间里那个离奇死亡的老韩——一样的死法，一样的毫无征兆。
“是你？”他问，“老韩是你杀的？”
苏晴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，第一次有了一丝情绪——像是愧疚，又像是认命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她说，“靠近我的人，如果我不想让他们靠近，他们就会死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是bug。”苏晴说，“这个世界的规则在我身上不成立。任何基于规则的攻击，对我不生效。但反过来——任何靠近我的人，只要我不想，规则就会自动把他们‘修正’掉。就像电脑删掉一个乱码文件一样。”
她看着江辰，眼神复杂。
“你也会死的。如果你靠我太近太久。”
江辰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你刚才还拉着我跑了一路？”
苏晴愣了一下。
“你不怕？”
江辰想了想。
“怕。”他说，“但我更怕被议会抓走。而且——”
他看着她。
“你说你是我爸爸创造的。你说你是我姐姐的碎片。从生物学上说，你是我半个亲人。”
苏晴的眼睛微微睁大。
“亲人”这个词，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，第一次落进她的耳朵里。
远处传来更多脚步声。
苏晴回过神，拉起江辰的手——还是那只冰冷的、没有实感的手。
“走。”她说，“我带你去下一个地方。”
“哪里？”
“去找一个能帮你的人。”
“谁？”
苏晴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拉着江辰，冲进更深的黑暗中。
身后，警报声此起彼伏，整个废墟都在震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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