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辰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。
他的肺部像要炸开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腿早就没了知觉，只是机械地迈动，跟着前面那道银灰色的影子。
苏晴跑得比他快得多。她像是不知道累一样，在废墟中灵活地穿梭，跳过倒塌的石墙，钻过狭窄的缝隙，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可以落脚的地方。
但她始终没有松开江辰的手。
那只有些冰冷的、没有实感的手，此刻却像是一根救命的绳索，拖着他往前。
“还……还要跑多久？”江辰喘着问。
苏晴没有回答。她回头看了一眼，那双银灰色的瞳孔里倒映出远处闪烁的幽蓝色光点——沉默军团还在追，而且越来越近。
“他们为什么追得这么紧？”江辰又问。
“因为你。”苏晴说，“你是锚点。议会不会放过任何锚点。”
“之前的锚点呢？”
“都死了。”苏晴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或者消失了。你爸爸是唯一一个活着离开议会视线的。”
江辰沉默了。
身后的光点更近了，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寒意——3级溯光者释放的冷气，隔着几百米都能让他的后背发麻。
“跑不掉了。”他喘着说，“你放开我，自己跑。他们抓不住你。”
苏晴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“不放。”她说。
“你——”
“你说过。”苏晴打断他，“亲人不能丢下亲人。”
江辰愣住了。
那是他说的话。那时候他只是想让她先走，没想到她记到现在。
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，苏晴突然拉着他一拐，钻进了一堆坍塌的预制板下面。那缝隙很窄，窄到成年人几乎挤不进去，但苏晴像泥鳅一样钻了进去，拖着江辰硬塞进去。
预制板的碎片刮在江辰身上，脸上，火辣辣地疼。但他咬着牙，一声不吭。
他们挤在黑暗的狭小空间里，屏住呼吸。
外面，沉默军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那些脚步声很轻，几乎听不见——像是踩在棉花上。但那种轻，反而更让人毛骨悚然。那不是正常人的脚步，是没有感情、没有犹豫的机器的脚步。
脚步声停在预制板外面。
江辰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。他紧紧盯着那条缝隙，随时准备冲出去拼命。
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
脚步声再次响起，越来越远。
江辰等了一分钟，确认没有声音后，才长长地吐了口气。
“它们走了？”他压低声音问。
苏晴摇摇头，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，示意他别出声。
又过了三分钟，她才终于放松下来。
“走了。”她说，“但它们还会回来。它们在搜这片区域，一寸一寸地搜。”
江辰挣扎着从缝隙里爬出来，浑身上下都是擦伤和淤青。苏晴跟着爬出来，身上一点伤都没有——那些锋利的碎片像是主动避开了她。
“你的能力……”江辰看着她，“到底是怎么回事？”
苏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我一直是这样。什么东西都碰不到我，我也碰不到什么东西——除了你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江辰。
“你是我唯一能碰到的人。”
江辰沉默了几秒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也是bug。”苏晴说，“你是锚点。锚点不属于任何一个世界。你和我一样，都是‘不该存在’的东西。”
江辰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那我们挺配的。”他说。
苏晴没听懂，但她看到江辰笑，嘴角也微微动了动——那个试图“笑”的表情，这次比之前自然了一点。
“接下来去哪？”江辰问。
苏晴想了想，指向废墟深处的一个方向。
“那里。”她说，“有一个地方，议会找不到。”
“什么地方？”
“以前你爸爸待过的地方。”苏晴说，“不是那个实验室，是另一个。更隐蔽的。”
江辰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父亲还有另一个藏身之处？
“带我去。”他说。
苏晴点点头，转身带路。
他们在废墟中又走了半个小时。
周围的景象越来越荒凉。倒塌的建筑越来越少，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、覆盖着冰霜的荒地。脚下的地面不再是水泥碎块，而是坚硬的冻土，踩上去咔嚓作响。
远处，那道荧光的水平线更近了。
江辰这才意识到，他们一直在往“穹顶”的方向走——那道发光的边界，原来不是地平线，而是真正的边界。
“那个光是什么？”他问。
“世界的边缘。”苏晴说，“再往前，就是虚无。什么都没有。”
江辰看着那道荧光，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那是边界。
这个颠倒的世界，是有边界的。
那边界之外是什么？
苏晴在一个不起眼的土坡前停下。她蹲下，用手拨开覆盖在上面的冰霜，露出下面一块锈迹斑斑的铁板。
铁板上有一个把手。
苏晴握住把手，用力一拉。
铁板被掀开，露出下面一条向下的通道。通道很深，看不见底，但里面有光——温暖的、昏黄的光。
和你爸爸的实验室里一样。
江辰看着那条通道，心跳加速。
“下去吗？”苏晴问。
江辰深吸一口气，点点头。
他们沿着通道往下走。
通道很长，比上一次那个楼梯还要长。江辰数了数，一共走了三百多级台阶。每下一级，温度就升高一点点。到了两百级的时候，他已经感觉不到冷了。
三百级后，他们来到一扇门前。
门是金属的，很厚重，上面有一个手印形状的凹槽。
苏晴指着那个手印。
“你试试。”她说，“这是用锚点基因锁的。只有锚点能打开。”
江辰把手按上去。
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他等了三秒，正准备放弃，手印突然亮了起来——不是那种冷光，是温暖的、金色的光。
门缓缓打开。
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，比第一个实验室大三倍。密密麻麻的仪器设备排列得整整齐齐，很多都在运行。墙上挂满了图纸和照片，地上堆满了资料和笔记。
最显眼的是正中央的一张巨大的操作台。
操作台上放着一台老式计算机，屏幕还亮着，上面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。计算机旁边放着一张照片——
江辰走过去，拿起那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三个人。
父亲，江远洲，比记忆中年轻很多，大概三十岁出头的样子。父亲旁边站着一个女人，长得很漂亮，笑容很温暖——那是母亲。
母亲怀里抱着一个婴儿。
江辰自己？
不对。
照片上父亲和母亲的站位，还有那个婴儿的襁褓颜色——江辰见过自己小时候的照片，不是这张。
那这个婴儿是——
他想起父亲录音里的话。
【你的姐姐，你从未见过的姐姐，在她三岁那年死于一场意外。】
姐姐。
这是他的姐姐。
江辰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苏晴走过来，看着他手里的照片。
江辰把照片递给她。
苏晴接过照片，低头看着。看了很久，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，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，第一次有了眼泪。
“她……”她的声音在发抖，“她是我吗？”
江辰看着她。
这个女孩，用父亲的基因和姐姐的意识碎片创造出来的女孩。她没有过去，没有记忆，不知道自己是谁。
但现在，她看到了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那个婴儿，和她有着一样的眉眼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江辰说，“但我觉得，有一部分是你。”
苏晴盯着照片，眼泪滑落下来。
那是她第一次哭。
江辰没有说话，只是站在她身边，陪着她。
过了很久，苏晴才把照片还给他。
“收好。”她说，“这是你家的东西。”
江辰接过照片，小心地揣进怀里。
他转身，开始查看这个实验室。
墙上的图纸很多，都是父亲的字迹。有些他看得懂，有些完全看不懂。但有一张图，他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
是那张地图。
和林墨给他的一模一样。两个交叠的圆形，中间的通道，尽头的问号。
但在这张图上，问号旁边多了一行小字：
【这里住着“它”。高维意识的代理人。它能看见一切，也能吞噬一切。】
江辰盯着那行字，后背发凉。
那只眼睛。
那只从缝隙深处盯着他的眼睛。
就是“它”。
苏晴走过来，看着那张图。
“你还要去吗？”她问。
江辰沉默了几秒。
“去。”他说，“如果那里有我爸爸，如果那里有答案，我就要去。”
苏晴点点头。
“我陪你。”
“不行。”江辰说，“林墨说过，你是钥匙，你不能进去。”
“林墨说的不一定对。”
“但他说的有道理。”江辰看着她，“如果钥匙进了门，门就永远打不开了。那谁来救我们？”
苏晴沉默。
江辰走到她面前，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你在这里等我。”他说，“如果我回不来，你就是最后的希望。你拿着这张地图，找到林墨，找到别人，想办法进核心。你明白吗？”
苏晴咬着嘴唇，没有说话。
“你明白吗？”江辰又问了一遍。
苏晴终于点点头。
“明白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。
江辰松了口气。
就在这时，实验室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响动。
两人同时转身。
黑暗中，一个人影慢慢走出来。
是林墨。
他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，身上有好几处伤口，衣服被撕破了。但他的眼神，和之前不一样了。
那双空洞的眼睛里，第一次有了光。
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？”江辰问。
林墨没有回答。他走到江辰面前，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你刚才说的话，我都听到了。”他说，“你要去核心。”
江辰点点头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林墨说。
江辰愣住了。
“你之前说不敢。”
“现在敢了。”林墨说，“因为我想起来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林墨看着他，那双眼睛里，第一次有了真实的情绪——那是悲伤，也是希望。
“你爸爸临走前，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他说，“他说，当我能重新感觉到恐惧的时候，就该去找他。因为只有恐惧，才能让我知道自己还活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刚才，那只眼睛出现的时候，我感受到了恐惧。是真的恐惧，不是记忆里的。”
“所以呢？”
“所以我要去。”林墨说，“不是为了你，是为了我自己。我要找回那些留在里面的东西。”
江辰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一起去。”
林墨点点头。
苏晴站在一边，看着他们。
她突然开口。
“我也去。”
江辰转头看她。
“你不能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晴打断他，“但我不进去。我送你们到门口。然后在外面等。”
她看着江辰的眼睛。
“你不是说让我等吗？那我就在门口等。”
江辰沉默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终于说。
苏晴笑了。
这一次，是真的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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