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封邮件之后，林溪和沈牧在广州又待了三天。
三天里，他们查遍了珠江口所有的码头、游艇会、船舶租赁公司，没有任何一艘叫得上名字的游艇和刘成有关。刘成本人这两天也没出门，一直待在荣宝堂，偶尔出来吃个饭，然后就回去，像个正常的古董商人。
那条线，断了。
但林溪手里还有那条视频。
她把视频导出来，一帧一帧地看。船舱不大，大概十几平米，舱壁是白色的，有一扇圆形舷窗。透过舷窗能看到外面的天色——是白天，阳光很好，海面平静。
重点是那排架子。
架子是定做的，实木，刷了清漆，一看就不是船上的标配。架子上的青铜器一共八件，两件鼎，两件簋，一件尊，一件爵，还有两件她一时认不出器型。
八件。
加上已经追回的那件铜爵，和被穆勒买走的那件青铜簋，正好十件。
全部在这里。
林溪盯着屏幕上那八件青铜器，心跳加速。
二十年前被盗的文物，二十年后，终于全部现身了。
“能看出船的类型吗？”沈牧凑过来问。
林溪把画面定格在舷窗那一帧，放大。透过玻璃，能看到远处有一道模糊的岸线，还有几栋建筑物的轮廓。
“有岸。”她说，“不是远海，是近岸。”
沈牧也凑近了看，皱眉：“这能看出是哪儿？”
林溪没回答，把画面导进电脑，用图像处理软件调整对比度和锐度。岸线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，那几栋建筑物的形状也变得稍微可辨。
是楼房。
不高，五六层，白色的外墙，看起来像是一排海边别墅。
“这是什么地方？”沈牧问。
林溪摇头，但她把这张截图发给了何志远。
何志远那边很快回复：“看着像珠海的某个海边度假区，具体位置需要比对。”
珠海。
林溪看着这个地名，脑子里飞快转着。珠海紧邻澳门，海岸线漫长，岛屿众多，藏一艘游艇太容易了。
可问题是，就算知道船在珠海附近，怎么找？
珠江口海域有上百个岛屿，几千艘游艇，一艘一艘查过去，查到明年也查不完。
“他发这个视频给你，肯定有目的。”沈牧说，“不是为了炫耀，就是想引你过去。”
林溪也知道。
赵明远故意暴露那八件青铜器的存在，故意拍下那段视频发给她，就是要让她追过去。
问题是，追过去之后呢？
陷阱？
交易？
还是别的什么？
【系统提示：新线索分析中……】
【分析完成：视频中的舷窗玻璃有轻微畸变，判断为船用钢化玻璃，厚度约12mm。结合光线角度，推算拍摄时间为下午2：30-3：30之间。】
【建议：追踪拍摄日期的天气数据，缩小海域范围。】
林溪愣了一下。
系统还能这么用？
她立刻打开气象网站，查了过去一周珠江口海域的天气记录。
三天前，下午2：00-4：00，珠海海域，晴，东南风三级，能见度良好。
没别的信息了。
就凭这个，还是找不到。
她盯着屏幕上那张模糊的岸线图，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那些海边别墅，如果是在珠海，那应该是某个特定的度假区。度假区通常会有名字，会有宣传照。如果把这张截图发到网上，用图片搜索……
她试了。
五分钟后，结果出来了。
珠海，横琴岛，长隆度假区附近的一片别墅区。
林溪放大搜索结果里的照片，和视频截图里的岸线对比。
完全吻合。
“横琴岛。”她看着沈牧，“船在横琴岛附近。”
横琴岛，珠海最南端的岛屿，与澳门隔海相望。这几年填海造地，建了一大片度假区和别墅群，也有不少游艇码头。
如果赵明远的船藏在那一带，确实很方便——既可以随时进入澳门水域，又能快速撤回内地。
沈牧立刻打电话给何志远，让他查横琴岛周边所有的游艇停泊点。
林溪坐在一旁，盯着那张岸线图，心里的念头越来越清晰。
赵明远发这个视频给她，不只是为了炫耀。
他是想让她来。
那就来。
第二天傍晚，林溪和沈牧到了珠海横琴。
何志远安排的人已经在码头等他们，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，皮肤晒得黝黑，自称阿东，在渔政部门工作，对这一带的海域了如指掌。
“你们要找的那艘游艇，叫什么名字？”阿东问。
沈牧摇头：“不知道。只知道船主可能姓刘，也可能姓赵。”
阿东皱眉：“这一带游艇好几百艘，没名字不好查。”
林溪掏出手机，把那段视频里能看到的船舱细节给他看：“这艘船的内饰是这样的，实木架子，白色舱壁，圆形舷窗。这几天有没有见过类似的？”
阿东看了几遍，摇头：“游艇里面都差不多，光看这个认不出来。不过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如果船在附近，晚上可能会靠岸补给。有几个码头晚上也有值班的人，可以去问问。”
他们先去了最近的游艇会。
值班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，正抱着茶杯看电视。阿东用粤语跟他聊了几句，把手机递过去给他看视频截图。
老头看了一眼，摇头。
第二个码头，第三个码头，第四个。
都说没见过。
晚上九点，他们到了第五个码头。这是一个小码头，停的大多是本地渔民的船，只有零星几艘游艇。值班的是个年轻小伙，正在玩手机。
阿东把视频给他看。
小伙看了几眼，突然说：“这个架子，我见过。”
林溪心里一震：“在哪儿？”
小伙指着码头最里面：“那艘白色的，前天晚上靠过岸，加完油就走了。船上有个人，六十来岁，瘦瘦的。我当时还纳闷，这船不像是这边的。”
林溪和沈牧对视一眼。
“那艘船叫什么名字？”
小伙想了想：“好像叫‘海风’？还是‘海韵’？我没太注意。”
林溪追问：“船上几个人？”
“就那一个老头。哦不对，后来又有一个人上船，开着一辆黑色奔驰来的，看着像个老板。”
黑色奔驰。
刘成。
林溪深吸一口气，问：“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？”
小伙指着南边：“往澳门那边去了。”
澳门。
又是澳门。
阿东在旁边说：“澳门周边有好几个无人岛，有些船会停在那边的避风港。如果想藏起来，那边最合适。”
林溪看着南边黑沉沉的海面，问：“能租船过去吗？”
阿东看了看她，又看了看沈牧，迟疑道：“夜里出海不安全。而且那边是澳门水域，没有许可不能随便进。”
沈牧想了想，说：“先休息，明天白天再说。”
那晚，林溪又失眠了。
她躺在床上，听着窗外隐约的海浪声，脑子里全是那艘叫“海风”或者“海韵”的白色游艇。它在某个无人岛的港湾里，船舱里摆着八件三千年前的青铜器，船上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——那个老头，在二十年前还是个前途无量的考古学家。
是什么让他走到这一步？
是为了钱？
还是别的什么？
第二天一早，阿东带来一个消息。
“查到了。”他说，“那艘船叫‘海韵号’，注册在一家珠海的公司名下。那家公司是做贸易的，法人是个女的，叫张美琴，跟你们说的那个刘成没有直接关系。”
沈牧接过资料看了看，问：“船现在在哪儿？”
阿东摇头：“昨天下午从澳门附近的水域消失了。不知道是进了澳门内港，还是去了哪个岛。”
林溪问：“澳门附近有哪些无人岛？”
阿东想了想：“有好几个。路环以南有几个小岛，有些有避风港，有些就是礁石。如果船要藏，最可能是去大担岛或者小担岛。”
“能带我们去吗？”
阿东犹豫了一下，点头：“可以，但我只能送到澳门水域边缘。再往前，你们自己想办法。”
下午两点，一艘小渔船载着林溪和沈牧，从横琴的一个小码头出发，往南驶去。
海面很平静，阳光把海水晒成深蓝色。远处，澳门的楼群若隐若现，像海市蜃楼。
阿东指着前方：“那边就是大担岛，以前有驻军，现在废弃了。岛上有几个旧码头，船可以靠。”
渔船又开了二十分钟，大担岛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。一个不大的岛屿，长满了低矮的灌木，岸边有几栋废弃的水泥建筑。
“那边有船。”阿东突然说。
林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岛屿东侧的一个小港湾里，果然停着一艘白色的游艇。
“海韵号”。
林溪心跳几乎停止。
阿东把船靠近，停在一百米外的礁石后面。
“我只能送到这儿了。”他说，“再往前就是澳门水域，我这船没许可不能进。”
沈牧看着那艘游艇，问林溪：“你想怎么办？”
林溪想了三秒，说：“我游过去。”
沈牧皱眉：“你疯了？”
林溪摇头：“他没想杀我。如果他想杀我，不会发那个视频。”
她不知道这个判断对不对，但她必须赌。
沈牧看了她很久，最后叹了口气。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两人换上带来的防水袋，把手机和证件装进去，悄悄滑入水中。
海水比想象中凉，林溪咬着牙往前游。一百米的距离，游了将近十分钟。靠近游艇时，她听到甲板上有人在说话。
是刘成的声音。
“货都在底下，什么时候走？”
另一个声音，苍老，低沉：“今晚。穆勒那边已经安排好了，直接去公海。”
林溪攀住船舷，从舷窗的缝隙里往里看。
船舱里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刘成。
另一个，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，消瘦，微微佝偻，眼神深沉。
赵明远。
他终于出现了。
林溪深吸一口气，轻轻推开舷窗，翻进船舱。
舱里两人同时回头，看到浑身湿透的她，都愣住了。
三秒的沉默。
然后赵明远笑了。
那笑容很复杂，有惊讶，有欣赏，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。
“林小姐，”他说，“你比我想象的胆子更大。”
林溪站在原地，浑身滴着水，眼睛死死盯着他。
“那八件青铜器在哪儿？”
赵明远看着她，缓缓开口。
“在底下。但我劝你，别急着找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赵明远走到舷窗前，看着外面的海面，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因为这艘船上，有比那八件青铜器更大的东西。你追了我这么久，难道就只想追回那几件破铜烂铁吗？”
林溪愣住了。
更大的东西？
赵明远转过身，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林小姐，你知道二十年前，我在安阳那个墓葬里，真正发现了什么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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