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鸡,秦岭北麓。
林溪在市区住了一晚,第二天一早包了辆车进山。
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,本地人,对这一带的山路熟得很。他看了看林溪报的地名,皱起眉头。
“青石沟?那地方可偏得很,早就没人住了。姑娘你去那儿干啥?”
林溪早就想好了说辞:“我是学考古的,老师让我去那边做个田野调查。”
老汉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
车子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向南,越走路越窄,越走路越偏。两个小时之后,水泥路变成了土路,土路又变成了碎石路。最后,车子停在一处山坳里。
“到头了。”老汉指着前面一条隐没在荒草中的小径,“顺着这条路走,翻过那个山梁,就能看到青石沟。我在这儿等你?”
林溪摇头:“不用了,我不知道要待几天。您先回去,我办完事自己想办法。”
老汉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有点担忧,但没说什么,掉头走了。
林溪站在山坳里,看着那条荒草丛生的小径,深吸一口气。
进了。
她把背包紧了紧,抬脚往里走。
山里的空气很凉,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息。走了大概一个小时,翻过那道山梁,眼前的景象让她停住了脚步。
一条狭长的山谷,夹在两座陡峭的山峰之间。山谷里长满了杂树和灌木,一条小溪从深处流出来,水声潺潺。谷口有几间废弃的土坯房,屋顶塌了大半,墙上的裂缝能伸进去一个拳头。
青石沟。
林溪站在谷口,没有急着进去,而是先拿出手机看了看信号。
一格都没有。
她早有准备,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卫星电话——这是临行前沈牧塞给她的,说万一出事,用这个联系。
把电话装回背包,她开始往里走。
山谷比想象中深,走了二十分钟还没到头。两边的山坡越来越陡,植被越来越密,头顶的天空变成了一条细长的蓝带。
突然,她停住脚步。
前面的灌木丛里,有动静。
林溪屏住呼吸,盯着那个方向。
几秒后,一个人从灌木丛里钻出来。
六十来岁,消瘦,灰白的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有几天没刮的胡茬。
赵明远。
他看到林溪,咧嘴笑了。
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
林溪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会来?”
赵明远走近几步,在她面前两米的地方停下。
“因为你跟我是一类人。”他说,“放着真相不追,比死了还难受。”
林溪没接话,打量着他。
三天不见,他憔悴了很多。衣服上有泥土,手上也有划痕,看起来像是在山里待了不止一天。
“你一直在这儿?”她问。
赵明远点头:“从珠海离开之后,我直接来了陕西。那艘船炸了,我的东西全没了,但好在还有这条命。”
他转身,往山谷深处走。
“跟我来。”
林溪犹豫了一秒,跟上去。
两人沿着溪流往上走,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眼前豁然开朗。
是一处山坳,三面都是陡峭的石壁,只有他们进来的那条路。石壁下搭着一个简易的帐篷,旁边有篝火的痕迹。
赵明远在篝火旁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石头。
“坐。”
林溪没坐,而是抬头看着那些石壁。
石壁上有很多裂缝和凹陷,有些明显是天然形成的,有些——
她眯起眼睛,盯着其中一处。
那处凹陷的边缘,太规整了。
不像是天然形成的。
“你发现了?”赵明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那是人工开凿的痕迹。二十年前我第一次来的时候,就注意到了。”
林溪走近那处石壁,伸手摸了摸那些痕迹。
很粗糙,但确实是人工的。用的是很原始的工具,年代很久远。
“是西周时期的?”她问。
赵明远点头:“我找人测过,那些痕迹的風化程度,符合三千年的尺度。”
林溪深吸一口气。
三千年前,有人在这里开凿过石壁。
为什么?
为了藏东西?
还是为了别的什么?
赵明远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,指着石壁上一个更隐蔽的凹陷。
“那个地方,你仔细看。”
林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是一个大概一人高的裂缝,被藤蔓遮住了一半。如果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里面有东西?”她问。
赵明远点头:“二十年前,我进去过一次。里面是一条天然的溶洞,有人工拓宽的痕迹。走了大概两百米,遇到一堵石墙。”
“石墙?”
“对。用巨石垒起来的,很规整,明显是人工的。我当时没有工具,进不去。后来我带了工具再来,但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,眼神变得复杂。
“但那个人,已经在那儿了。”
林溪心里一紧。
“那个人”出现了?
赵明远继续说:“那天晚上,我在山坳外面蹲了一夜。凌晨的时候,看到有人从那条裂缝里出来。三个人,都带着工具,其中一个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看着林溪的眼睛。
“其中一个,我认识。”
“谁?”
赵明远沉默了几秒,缓缓说出一个名字。
林溪愣住了。
那个名字,她听过。
不只是听过,她还见过。
在文物局。
在北京。
在她每天上班的地方。
“你确定?”她问。
赵明远苦笑:“我干这行三十年,认人的本事还是有的。那个人,二十年前就跟我在安阳打过交道。后来他调去了北京,我以为他早就忘了这事。没想到——”
他没说完,但林溪已经懂了。
那个人,一直隐藏在他们身边。
二十年了。
从来没有离开过。
林溪在山坳里待了两天。
白天,她和赵明远一起探查那条裂缝。裂缝确实很深,越往里走越黑,手电筒的光只能照出几米远的距离。石壁湿漉漉的,长满了苔藓,脚下是碎石和积水。
两百米后,他们遇到了那堵石墙。
巨石垒成,每块都有几百斤重,石缝里填满了泥土和小石块。墙上隐约能看到一些刻痕,但被苔藓覆盖了大半,看不清是什么。
“要想进去,得把这些石头搬开。”赵明远说,“我一个人干不了。”
林溪用手电照着那些石头,问:“你试过吗?”
“试过。”赵明远指了指旁边一块被挪动过的石头,“那次我挪开了这一块,然后——”
他没往下说。
林溪追问:“然后什么?”
赵明远沉默了几秒,说:“然后我发现,这些石头,有人动过。”
林溪心里一动。
她走近那堵墙,用手电仔细照那些石缝。
石缝里有些地方的泥土颜色比别处浅,像是最近才填进去的。还有些石头的边缘,有明显的撬痕。
“那个人进去过?”她问。
赵明远点头。
“不止一次。”
林溪盯着那堵墙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如果那个人进去过,那他应该已经拿到了里面的东西。或者说,里面的东西已经不在了。
那他们现在在找什么?
赵明远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,摇了摇头。
“他进去过,但他没拿到东西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赵明远指着墙脚一个不起眼的角落。
林溪走过去,用手电照着看。
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标记,刻在一块石头上。
一个变体的古文字。
和青铜器上那些隐秘的断点,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我二十年前留下的。”赵明远说,“那时候我第一次发现这个地方,怕找不到回来的路,就在这儿刻了个记号。二十年了,这个记号还在。”
他顿了顿,指着周围那些动过的石头。
“如果他拿到了里面的东西,他一定会把这个记号毁掉。但他没有。所以他要么没进去,要么进去了也没找到。”
林溪盯着那个小小的记号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二十年了。
这个记号还在。
三千年前的东西,也还在某个地方等着。
那个人找了二十年,赵明远也找了二十年。
现在,她也加入了这场寻找。
那天晚上,林溪坐在篝火旁,看着跳动的火焰,突然问赵明远:
“你后悔吗?”
赵明远正在烤一个红薯,听到这个问题,愣了一下。
“后悔什么?”
“这二十年。”
赵明远沉默了很久。
篝火烧得噼啪响,火星子飞起来,消失在夜色里。
“有时候后悔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尤其是看到那些青铜器被运出去的时候。我知道那是国宝,我知道它们在国外待一天,就离祖国远一天。但我没办法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林溪。
“你知道吗,林小姐,干我们这行的,最大的痛苦不是被抓,是看着那些东西从你手里流出去,却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林溪没说话。
赵明远继续说:“那十件青铜器,我藏了二十年。我以为我能在找到那个地方之后,用它们换点钱,继续查下去。没想到最后全炸了。”
他苦笑了一下,低头继续翻红薯。
林溪看着他的侧脸,突然觉得这个人没那么可恶了。
他做了错事,犯了法,伤害了很多文物。但他也为那个地方,付出了二十年。
甚至不惜假死,改名换姓,变成一个没有身份的人。
为了什么?
为了钱?
不是。
是为了那个“真相”。
那个三千年前的真相,那个被埋在山里的秘密。
“如果最后什么都没找到呢?”林溪问,“如果那个地方是空的,或者里面的东西早就被人拿走了,你怎么办?”
赵明远想了很久,说:“那我也认了。”
他看着火焰,眼神很平静。
“至少我找过。”
第二天早上,林溪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。
她坐起来,竖起耳朵听。
是从山谷入口方向传来的。
有人在说话。
很多人。
赵明远也醒了,脸色瞬间变得凝重。
他冲到裂缝口,探头往外看了一眼,然后飞快地跑回来,压低声音说:
“有人来了。十几个人,带着工具。”
林溪心跳加速。
是那个人?
赵明远一把拉住她,往裂缝深处跑。
“快,躲进去。”
两人沿着那条黑暗的通道往里跑,一直跑到那堵石墙前。
身后,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手电筒的光,开始在通道里晃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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