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溪从青石沟出来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下午。
阳光很刺眼,照得她眼睛发疼。她在山洞里待了太久,久到忘记了白天是什么样子。
沈牧扶着她走出山谷,一路上都没说话。
谷口停着几辆车,有警车,也有文物局的面包车。几个穿制服的人正在往车上搬东西——从山洞里清理出来的青铜碎片,周国栋留下的工具,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物证。
何志远站在一辆警车旁边,正跟一个本地民警说话。看到林溪出来,他掐了烟,走过来。
“林小姐,没事吧?”
林溪摇摇头,嗓子干得说不出话。
何志远看了她一眼,从车里拿出一瓶水递给她。
“喝点水。等会儿有人送你去宝鸡市里,先休息一下,明天再回北京。”
林溪接过水,喝了几口,问:“赵明远呢?”
何志远朝后面一辆车努了努嘴:“那辆车上。他配合得挺好,该交代的都交代了。”
林溪沉默了几秒,又问:“周国栋呢?”
“押回北京了。这案子太大,北京那边直接接手。”何志远顿了顿,“你那个同事,周国栋,藏得可真够深的。二十年了,谁都没发现。”
林溪没说话。
她想起周国栋在文物局的样子——温和,斯文,跟谁都笑眯眯的。她刚入职的时候,他还主动给她介绍实验室的设备,说“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”。
谁能想到,那个笑眯眯的老专家,就是藏在暗处二十年的人。
“他的同伙呢?”林溪问。
何志远摇头:“就那三个。都是他这些年收买的人,专门帮他跑腿干脏活的。他们交代了,那八件青铜器确实是他们炸的——周国栋知道你要去珠海,就在船上装了炸弹,想连你和赵明远一起炸死。结果你们提前跳海了。”
林溪后背一阵发凉。
那天晚上,如果不是沈牧拉着她跳海,如果她再多犹豫几秒——
“他为什么要在石室里砸那些青铜器?”林溪问,“就算卖不出去,也可以留着,为什么要毁掉?”
何志远沉默了几秒,说:“他交代了。他说,他得不到的东西,谁也别想得到。”
林溪闭上眼睛。
二十年的执念,最后变成了一场毁灭。
下午四点,林溪和沈牧坐上了一辆回宝鸡市区的车。
车子在山路上颠簸,窗外的景色从荒山变成农田,从农田变成村庄,最后变成楼房。
林溪靠在座椅上,脑子里空空的。
沈牧坐在她旁边,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突然开口:
“林溪,谢谢你。”
林溪转头看他。
沈牧看着前方,没有回头。
“我爸的案子,二十年了,终于破了。”他说,“周国栋交代了,当年就是他找人制造的车祸。我爸查到了他,他就让我爸闭嘴。”
林溪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沈牧继续说:“我小时候一直想,等我长大了,一定要找到害死我爸的人。后来进了文物局,查了很多年,什么都没查到。我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了。”
他顿了顿,转头看着林溪。
“是你帮我找到的。”
林溪摇头。
“不是我。是赵明远,是你自己,是很多人。”
沈牧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车子继续往前开。
窗外,太阳开始西斜,把整个天空染成橙红色。
那天晚上,林溪在宝鸡的一家酒店里睡了一觉。
很沉,没有梦。
第二天早上醒来,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手机响了。
沈牧的消息:“八点,楼下餐厅,吃早饭。”
林溪爬起来,洗漱,下楼。
餐厅里人不多,沈牧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两碗粥,几碟小菜。
林溪坐下,喝了一口粥,问:“今天回去?”
沈牧点头:“十一点的飞机。何志远那边说,赵明远的事基本清楚了,他愿意把那八件沉海的青铜器位置交代出来,等打捞上来,就算他立功。”
林溪愣了一下:“他会判多少年?”
沈牧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应该不会太轻。他毕竟盗了二十年的文物,还参与了走私。”
林溪沉默。
赵明远做了很多错事,但最后那一刻,他挡在她前面,把她按在地上。
如果没有他,周国栋那一枪可能就打中她了。
“他让我带句话给你。”沈牧说。
林溪抬头。
沈牧看着她,说:“他说,谢谢你愿意相信他。”
林溪低下头,继续喝粥,没说话。
十一点,飞机准时起飞。
林溪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地图。
两天前,她还在那个黑暗的山洞里,面对着一个黑洞洞的枪口。
现在,她坐在飞机上,往北京飞。
窗外的云很白,天很蓝,一切都那么平静。
但她知道,这件事还没完。
那六件已经流散海外的青铜器,还在某个地方等着被追回。
周国栋虽然被抓了,但他这些年经营的关系网,他卖出去的文物,他经手的交易——这些都还没查清楚。
赵明远虽然交代了,但他能不能真的把那八件沉海的打捞上来,也是未知数。
还有那些青铜碎片——三千年前的祭祀重器,能不能修复,能修复多少,都是问题。
【系统提示:主线任务进度更新】
【当前进度:90%】
【剩余任务:追回流失海外的六件青铜器】
【建议:启动海外追查程序】
林溪看着那行字,深吸一口气。
九十了。
还差最后十。
也是最难的十。
下午两点,飞机降落在北京首都机场。
林溪走出航站楼,看着熟悉的天空,深吸一口气。
北京的天,比宝鸡灰一点,但亲切。
沈牧去取车,她站在门口等。
手机响了。
陌生号码。
林溪犹豫了一下,接通。
“喂,林小姐吗?”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,普通话不太标准,带着点广东口音。
“我是。你是哪位?”
“我叫阿杰,是刘成的人。刘老板让我转告您一句话。”
林溪心里一紧。
刘成——荣宝堂的老板,那天在游艇上跟赵明远在一起的人。
游艇爆炸之后,他和赵明远一起消失了。
“什么话?”
阿杰说:“刘老板说,那六件东西,他知道在哪儿。如果您想追,就联系这个号码。”
电话挂了。
林溪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串号码,心跳加速。
刘成还活着。
而且,他知道那六件流失文物的下落。
沈牧的车开过来,停在她面前。
“上车。”
林溪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
沈牧看她脸色不对,问:“怎么了?”
林溪把手机递给他,让他看那通电话记录。
沈牧看完,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林溪想了很久,说:“先联系看看。”
她拨通了那个号码。
响了三声,接通。
“林小姐,你比我想象的快。”还是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,“刘老板说,如果您打电话来,就让您明天来一趟广州。具体地址我发您手机上。”
林溪问:“他要什么?”
阿杰沉默了一秒,说:“他要您帮他一个忙。作为交换,他告诉您那六件东西的下落。”
“什么忙?”
“明天来了就知道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
林溪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刘成还活着。
他要她帮忙。
作为交换,他愿意说出那六件青铜器的下落。
这是什么局?
沈牧问:“你真要去?”
林溪想了很久,点头。
“去。”
沈牧看着她,叹了口气。
“我陪你。”
第二天,广州。
还是那家叫“兰苑”的私人会所,还是那间雅致的包间。
刘成坐在茶桌前,正在泡茶。看到林溪和沈牧进来,他笑了笑,指了指对面的座位。
“林小姐,沈先生,请坐。”
林溪坐下,看着他。
几天不见,刘成憔悴了很多。眼窝深陷,脸色发灰,像是大病了一场。
“刘老板,你找我什么事?”
刘成给他们倒上茶,放下茶壶,缓缓开口。
“林小姐,我想请你帮我鉴定一样东西。”
林溪愣了一下。
鉴定?
“什么东西?”
刘成站起来,走到墙边,打开一个隐藏的保险柜,从里面拿出一个木盒。
木盒不大,三十厘米见方,雕花精美。
他把木盒放在茶桌上,打开。
里面是一幅卷轴。
刘成把卷轴展开。
是一幅画。
山水,笔墨苍润,构图疏朗。落款处,有四个字:
“八大山人”。
林溪心里一震。
她看向沈牧,沈牧也在看她。
八大山人。
清初四僧之一,中国美术史上的巨匠。
他的画,存世极少,每一件都是国宝。
“刘老板,这东西从哪儿来的?”林溪问。
刘成看着她,缓缓说:
“是我从周国栋手里买的。”
林溪愣住了。
周国栋?
刘成继续说:“三个月前,周国栋找到我,说他手里有一件八大山人的真迹,想出手。我当时不知道他是谁,只知道是个北京来的专家。我看了画,觉得东西不错,就买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变得复杂。
“然后他就被抓了。”
林溪盯着那幅画,心跳加速。
如果这画是真的,那就是周国栋这些年走私文物的又一铁证。
如果这画是假的——
“你想让我鉴定真假?”她问。
刘成点头。
“我知道你是文物局的人,也知道你有那个能测成分的仪器。我不找别人,就找你。”
林溪沉默了几秒,问:“为什么要找我?你不怕我把这事报上去?”
刘成笑了,笑得很苦涩。
“林小姐,我现在还有什么可怕的?周国栋被抓了,那八件青铜器沉了,我这些年做的事,迟早要败露。我现在只想弄清楚一件事——”
他看着那幅画,眼神复杂。
“这东西,到底是真的,还是他骗我的。”
林溪看着他的眼睛,看到了某种东西。
不是贪婪,不是恐惧。
是困惑。
一个被骗的人,最后一点不甘心。
她从包里拿出那台光谱仪,对准那幅画。
数据一行行跳出来。
纸张纤维:清代早期竹纸,纤维配比符合时代特征。
墨迹:年代检测结果约300-350年,符合清代早期。
印泥:朱砂加蓖麻油,配方正确。
从技术指标看,都是对的。
但林溪没有立刻下结论。
她想起系统给的那个技能——书画断代基础(初级)。
她闭上眼睛,调动那个技能。
再睁开眼时,她看这幅画的感觉不一样了。
不是数据,是“感觉”。
那些笔墨的走势,那些构图的布局,那些印章的位置——
有什么地方不太对。
太规整了。
八大山人的画,以奇崛著称,布局险绝,笔墨恣肆。这幅画的技法确实有八大影子,但整体感觉太“稳”了,像是有人在刻意模仿他的风格,却不敢走得太偏。
“假的。”林溪说。
刘成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林溪指着画上的几处地方:“这里的皴法,太规矩了。八大山人的用笔,应该是‘狂’的,不是这样的。还有这里的构图,太对称了。八大最讨厌对称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刘成的眼睛。
“这是民国时期的仿品,而且是高仿。周国栋用这幅画,骗了你。”
刘成愣在原地,看着那幅画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沙哑:
“多少钱?”
林溪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这种高仿,市场价也就几万块。你花了多少?”
刘成苦笑。
“三百万。”
林溪沉默了。
三百万,买一幅仿品。
周国栋,真是两头吃。
一边走私真文物,一边卖假文物骗人。
刘成坐在那儿,盯着那幅画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把画卷起来,放回木盒里,推到林溪面前。
“林小姐,这东西送你了。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林溪一愣:“为什么?”
刘成看着她,眼神很复杂。
“因为我想明白了。”他说,“这些年,我跟着周国栋,帮他出货,帮他联系买家,赚了不少钱。但我从来没想过,他也在骗我。”
他顿了顿,叹了口气。
“那六件青铜器,我知道在哪儿。”
林溪心里一震。
刘成继续说:“周国栋让我经手过四件,卖给了一个欧洲的买家。那个买家叫穆勒——你应该听过。还有两件,他亲自处理的,我不知道卖给了谁。”
林溪问:“穆勒买的那四件,现在在哪儿?”
刘成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他有个仓库,在瑞士。所有的东西,都先运到那个仓库,再转手卖出去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,递给林溪。
上面是一个地址。
瑞士,苏黎世,某个保税区的仓库编号。
“这是我唯一能帮你的。”刘成说。
林溪接过那张纸条,看着上面的地址。
瑞士。
四件青铜器。
还有两件,下落不明。
但这已经是一条重要的线索。
“刘老板,谢谢。”她说。
刘成摇摇头,站起来。
“林小姐,我做过很多坏事,帮周国栋走私文物,帮他把那些国宝运出去。我知道我迟早要还。今天告诉你这些,算是还一点。”
他走到门口,停下,回头看了林溪一眼。
“你跟我见过的那些人不一样。你眼里没有贪,只有真。”
门关上了。
林溪站在原地,看着手里那张纸条。
沈牧走过来,看了一眼,说:
“瑞士?”
林溪点头。
“瑞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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