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北京之后,林溪整整三天没出门。
她把从刘成那里拿到的地址贴在墙上,每天盯着看。瑞士,苏黎世,某个保税区的仓库编号。就这么几个字,却像一堵墙,挡在她面前。
怎么查?
那是瑞士,不是国内。文物局的手伸不到那么远,警察的手也伸不到。就算知道那四件青铜器在那个仓库里,又能怎么样?
沈牧比她忙得多。周国栋的案子进入审讯阶段,他每天早出晚归,偶尔发条消息问她怎么样。林溪回“还好”,然后继续盯着那张纸条发呆。
第四天早上,她的手机响了。
陌生号码,显示瑞士。
林溪心里一跳,接通。
“林小姐?”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,中文带着点奇怪的口音,“我叫李维民,是苏黎世大学东亚艺术史系的教授。刘成先生把你的联系方式给了我。”
林溪愣住了。
刘成?
“李教授,您找我什么事?”
李维民沉默了两秒,说:“刘成告诉我,你在追查一批流失海外的西周青铜器。巧的是,我这几年也在做同样的事。”
林溪坐直了身体。
“您知道那批东西?”
“知道。”李维民的声音变得低沉,“而且我知道,它们现在在哪儿。”
二十分钟后,林溪挂了电话,心跳得像打鼓。
李维民,苏黎世大学教授,华人,在瑞士生活了三十年。他研究的方向是中国古代青铜器的海外流散史。过去五年,他一直在暗中追踪一批从中国非法出境的青铜器。
其中包括那四件西周青铜器。
根据李维民的调查,那四件东西现在确实在苏黎世的那个保税区仓库里。仓库的主人是一个叫穆勒的瑞士人——就是林溪在香港见过的那个汉斯·穆勒。
但问题在于,那个仓库是保税区的“自由港”仓储,按照瑞士法律,只要货物不进入瑞士市场,就可以无限期存放,不需要申报来源,也不需要接受海关检查。
换句话说,那四件青铜器,就在那儿,但谁也动不了。
“那怎么办?”林溪问。
李维民说:“唯一的办法,是让它们‘进入瑞士市场’。只要有人把东西从保税区提出来,进入瑞士境内,瑞士海关就有权检查。如果查出来是非法流出的文物,就可以扣押。”
林溪明白了。
需要一个人,把那四件东西从保税区“买”出来。
“您有人选吗?”
李维民沉默了几秒,说:“有。但我需要你来一趟瑞士。”
两天后,林溪登上了飞往苏黎世的飞机。
沈牧送她到机场,脸色很不好看。
“你真的要去?”
林溪点头。
“李维民那个人,你查过吗?”
“查过。”林溪说,“苏黎世大学教授,学术背景干净,没有任何不良记录。而且他是刘成介绍的——刘成虽然做过坏事,但他现在没理由骗我。”
沈牧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到了之后,每天给我发消息。如果有任何不对劲,立刻撤。”
林溪点头。
飞机起飞的时候,她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,深吸一口气。
瑞士。
从来没去过的地方,完全不熟悉的法律,一个只通过一次电话的陌生人。
但那些青铜器在那儿。
三千年前的东西,流落异乡,等着回家。
苏黎世比北京晚六个小时。
林溪到的时候,是当地下午四点。天空灰蒙蒙的,飘着细雨。
李维民在机场出口等她。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,戴着一副无框眼镜,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。看到林溪,他招了招手。
“林小姐?”
林溪走过去,握了握他的手。
“李教授,麻烦您了。”
李维民摇摇头,接过她的行李箱,往外走。
“不麻烦。我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了。”
车子穿过苏黎世的街道,最后停在一栋老旧的公寓楼前。李维民住在四楼,房间里到处都是书和资料,墙上贴着各种文物的照片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沙发,自己去泡茶。
林溪坐下,打量着那些照片。青铜器、书画、瓷器,全是中国的文物。
李维民端着两杯茶过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林小姐,我先跟你说清楚。”他说,“我做这件事,不是为了刘成,也不是为了你。是为了那些东西。”
林溪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李维民喝了口茶,缓缓说:“我在瑞士待了三十年,眼看着无数中国文物从这儿流出去。有些是合法买卖,有些是非法走私。合法的那部分,我管不着。但非法的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我想把它们追回来。”
林溪问:“您说的那个人选,是谁?”
李维民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文件夹,打开,推到她面前。
里面是一个人的资料。
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,五十多岁,西装革履,看起来像个商人。
“他叫陈嘉木,是新加坡人,做古董生意。在国际古玩圈里名声很好,跟穆勒打过几次交道。”
林溪看着那张照片,问:“他愿意帮我们?”
李维民摇头。
“他不愿意。”
林溪一愣。
李维民继续说:“但他欠我一个人情。十年前,他经手过一件有问题的青铜器,是我帮他洗清的嫌疑。他说过,以后有任何需要,可以找他。”
林溪问:“您找过他了吗?”
李维民点头。
“找过了。他同意帮忙,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李维民看着她,说:“他要见你。”
第二天下午,林溪在苏黎世一家酒店的咖啡厅里见到了陈嘉木。
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精干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,手腕上的表低调而昂贵。看到林溪,他站起来,伸出手。
“林小姐,久仰。”
林溪握了握他的手,坐下。
陈嘉木看着她,笑了笑。
“李教授跟我说了你的情况。说实话,我有点意外。”
“意外什么?”
“意外你这么年轻。”陈嘉木说,“我以为来的会是个老专家,结果是个小姑娘。”
林溪没接话,等着他继续说。
陈嘉木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放下,表情变得认真起来。
“林小姐,我可以帮你们把那四件东西从保税区提出来。穆勒那边,我有办法让他松口。但我需要知道,你是什么人,你凭什么让我相信这件事值得做。”
林溪沉默了几秒,说:“我是个文物鉴定师。我追这批东西,是因为它们是中国流失的文物,应该回家。”
陈嘉木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点玩味。
“就这些?”
林溪摇头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,推到他面前。
照片上是她第一次发现的那个断点——那件西周铜鼎上,隐秘的记号。
“这个东西,三千年前就存在。三千年来,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意思。但我知道。”
陈嘉木拿起那张照片,仔细看了看。
“这是什么?”
林溪说:“是古代工匠留下的防伪标识。每一件从那个墓葬出来的青铜器上,都有这个记号。那四件东西上,也应该有。”
陈嘉木盯着那张照片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放下照片,看着林溪,眼神变了。
“你真的能认出来?”
林溪点头。
“我能。”
陈嘉木靠在椅背上,想了很久。
最后,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,我帮你。”
三天后,陈嘉木约了穆勒在苏黎世一家餐厅吃饭。
林溪没去,而是和李维民一起待在酒店房间里,等着消息。
晚上九点,陈嘉木的电话来了。
“东西确认了。”他说,“就在那个仓库里。穆勒愿意出手,但开价很高——四件,一共六百万瑞士法郎。”
林溪倒吸一口凉气。
六百万瑞郎,相当于四千多万人民币。
“能压价吗?”
陈嘉木说:“压过了,最低五百五十万。这已经是他的底线。”
林溪沉默。
她哪儿来五百五十万?
李维民在旁边说:“钱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”
林溪看向他。
李维民说:“我认识几个基金会,专门做文物回流。如果这批东西确认是真的,他们愿意出资。”
林溪问:“需要多长时间?”
李维民想了想:“最快两周。”
两周。
林溪看着窗外苏黎世的夜景,深吸一口气。
两周,就两周。
只要能把这些东西带回去,等多久都行。
两周后,钱到位了。
五百五十万瑞郎,从一个瑞士本地的文化基金会账户,转到了穆勒指定的账户。
交易当天,林溪跟着陈嘉木去了那个保税区仓库。
仓库很大,像一座迷宫。穆勒的人带着他们穿过一排排货架,最后停在一个上了锁的柜子前。
柜子打开,里面是四个木箱。
木箱打开,四件青铜器静静躺在里面。
鼎、簋、尊、爵。
林溪一件一件看过去。
每一件的纹饰里,都有那个隐秘的断点。
是她追的那些。
没错。
她深吸一口气,拿出那台光谱仪,一件一件检测。
数据全部正常。
是真品。
陈嘉木在旁边看着,低声问:“是真的?”
林溪点头。
“是真的。”
陈嘉木松了口气,朝穆勒的人点了点头。
手续办完,四件青铜器被装上车,运往苏黎世机场。
林溪坐在车里,看着后面那辆押运车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追了这么久,终于追回来了。
可还有两件呢?
那两件周国栋亲自处理的,去了哪里?
那天晚上,林溪在酒店房间里,接到了刘成的电话。
“林小姐,听说东西到手了?”
林溪说:“四件。还有两件不知道在哪儿。”
刘成沉默了几秒,说:“我知道。”
林溪心里一跳。
“在哪儿?”
刘成说:“在日本。”
日本。
那两件东西,去了日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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