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本。
林溪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从瑞士回国的飞机刚落地，她就接到刘成的电话。那两件下落不明的青铜器——一件西周中期鼎，一件同期的簋——现在在日本。
“消息可靠吗？”她问。
刘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，说：“我有个老客户，日本人，叫藤田。他是做古董生意的，跟周国栋也打过交道。周国栋出事之前，曾经让他帮忙联系过日本的买家。”
林溪心里一紧。
“成交了？”
“成交了。”刘成说，“两件东西，卖给了东京一个私人收藏家。具体是谁，藤田不肯说。但他愿意跟你见一面。”
林溪沉默。
又是见面。
上次见陈嘉木，去了瑞士。这次见藤田，要去日本。
“他在哪儿？”
“东京。如果你愿意去，我可以安排。”
挂了电话，林溪坐在机场到达厅的椅子上，看着人来人往的旅客，脑子一片空白。
刚追回四件，还有两件。
日本，东京，私人收藏家。
每一个词都像一堵墙。
沈牧来接她的时候，看到她脸色不对，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林溪把刘成的话复述了一遍。
沈牧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真要去？”
林溪点头。
“那两件东西在那儿，我必须去。”
沈牧看着她，眼神复杂。
“林溪，你追这批东西，追了多久了？”
林溪愣了一下，算了算。
从香港到澳门，从澳门到广东，从广东到陕西，从陕西到瑞士——
“三个多月。”她说。
沈牧点头。
“三个多月，你从北京追到香港，从香港追到澳门，从澳门追到广东，从广东追到陕西，又从陕西追到瑞士。现在还要去日本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你不累吗？”
林溪沉默了几秒，说：“累。但那些东西更累。它们在国外待了几十年，比我累多了。”
沈牧看着她，很久没说话。
最后，他叹了口气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东京，成田机场。
林溪和沈牧走出航站楼的时候，是当地下午三点。天空很蓝，空气比北京干净，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举着牌子，上面写着“林溪女士”。看到他们，他鞠了一躬，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：“林小姐，沈先生，藤田先生派我来接你们。”
车子穿过东京的街道，最后停在一家传统的日式料理店门口。
年轻男人领着他们穿过一条碎石小路，走进一间雅致的包间。房间里已经坐着一个人，六十多岁，头发花白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。
藤田。
他看到林溪和沈牧，站起来，鞠了一躬。
“林小姐，沈先生，欢迎来到日本。”
林溪回礼，坐下。
藤田亲自给他们倒茶，动作缓慢而讲究。
“刘成先生跟我提起过你。”他看着林溪，眼神里有一种审视，“他说你很年轻，但很有本事。能把那四件东西从瑞士带回来，不简单。”
林溪没接话，直接问：“藤田先生，那两件青铜器，现在在哪儿？”
藤田笑了笑，放下茶壶。
“林小姐很直接。”他说，“好，我也直接一点。那两件东西，在一个收藏家手里。他叫山田一郎，是东京有名的私人收藏家。东西是他五个月前从周国栋手里买的，花了三百万美金。”
林溪心里一沉。
三百万美金，两千多万人民币。
“他愿意出手吗？”
藤田摇头。
“不愿意。山田先生不缺钱，他收藏这些东西，是因为喜欢。他买下的东西，从不转卖。”
沈牧问：“那有没有别的办法？”
藤田看着他们，沉默了几秒，说：“有一个办法。”
林溪盯着他。
藤田缓缓说：“山田先生有个习惯——他喜欢鉴定东西。每个月，他会请一些专家去他家里，帮他鉴定新收的藏品，或者鉴定他拿不准的东西。如果你能以专家的身份进去，亲眼看到那两件东西，确认它们是真的，然后再想办法——”
他没说完，但林溪懂了。
先确认东西在不在，是真的还是假的。然后再考虑怎么追。
“他怎么会让我进去？”
藤田笑了笑。
“我会推荐你。我说你是中国来的年轻鉴定专家，有一台能测成分的仪器，很厉害。他会感兴趣的。”
林溪想了很久，问：“他懂中文吗？”
“懂一点。但你们可以用英文交流。”
林溪看向沈牧。
沈牧微微点头。
林溪深吸一口气，说：“好。我见。”
三天后，林溪和沈牧坐上了去山田家的车。
山田一郎住在东京郊区，一栋传统的日式大宅，占地很大，周围是竹林和花园。车子停在门口的时候，林溪看到院子里停着几辆豪车，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。
藤田已经在那儿等他们了。
“山田先生在茶室等你们。”他说，“林小姐，记住，你是来鉴定的专家，不是来追东西的。别露出破绽。”
林溪点头。
跟着藤田穿过院子，走进茶室。
茶室不大，十几平米，榻榻米上坐着一个人。
六十多岁，身材消瘦，穿着一件深色的和服。他的眼睛很锐利，像鹰一样，打量着林溪。
山田一郎。
“林小姐。”他开口，中文比想象中流利，“请坐。”
林溪坐下，沈牧坐在她旁边。
山田看了她一会儿，说：“藤田先生说你很年轻，我没想到这么年轻。你多大？”
“二十六。”林溪说。
山田笑了笑，笑容里有一点玩味。
“二十六岁，就能鉴定西周青铜器？我有些怀疑。”
林溪没说话，从包里拿出那台光谱仪，放在桌上。
“山田先生，我用这个鉴定。”
山田看着那台仪器，眼神变了变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X射线荧光光谱仪。可以分析金属成分，检测年代，辨别真伪。”林溪顿了顿，“我自己做的。”
山田盯着她看了几秒，然后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站起来，“跟我来。”
他领着他们穿过一条走廊，走进一栋独立的建筑。门口有指纹锁，还有一个保镖守着。
门打开，里面是一间私人博物馆。
灯光柔和，恒温恒湿。四周的玻璃柜里，摆满了各种文物——青铜器、瓷器、书画、玉器。
林溪一眼就看到了那两件东西。
在展厅正中央，单独摆在一个玻璃柜里。
一件鼎，一件簋。
西周中期。
她走过去，隔着玻璃看那些纹饰。
云雷纹，一圈一圈，细密规整。
她的目光顺着纹路移动，停在一个地方。
那里，有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断点。
和之前那些，一模一样。
林溪深吸一口气，稳住自己的情绪。
“山田先生，我能拿出来看吗？”
山田点头，让保镖打开玻璃柜。
林溪戴上手套，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件鼎，翻过来，看底部。
那个断点，清清楚楚。
是真的。
她又看那件簋。
一样。
两件都是真的。
她放下东西，拿出光谱仪，一件一件测。
数据全部正常。
西周中期，真品。
林溪放下仪器，看向山田。
“山田先生，这两件东西，是真的。”
山田点了点头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
“我知道。”
林溪一愣。
他知道？
山田看着她，缓缓说：“周国栋卖给我的时候，就说是真的。我也找人鉴定过，都说是真的。我让你看，不是想确认真假。”
林溪问：“那您想确认什么？”
山田沉默了几秒，说：“我想确认，你是什么人。”
林溪心里一紧。
山田继续说：“周国栋被抓的事，我知道。那四件东西被追回的事，我也知道。你追这批东西追了三个月，从中国追到瑞士，现在又追到日本。”
他盯着林溪的眼睛，眼神锐利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林溪看着山田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那他为什么还要让她来？
为什么还要让她看到这两件东西？
“山田先生。”林溪开口，声音很稳，“我是中国文物局的工作人员。这批青铜器，是二十年前从中国被盗的文物。我追它们，是因为它们应该回家。”
山田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林溪继续说：“您买这些东西，花了三百万美金。这笔钱，您可能不在乎。但这些文物的价值，不是钱能衡量的。它们是三千年前的东西，是中国的历史。它们不应该流落海外。”
山田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林小姐，你很直接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那两件青铜器前，看着它们。
“我知道它们是从中国来的。周国栋卖给我的时候，没隐瞒这一点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但我是买来的，不是偷来的。按国际文物交易的规定，我拥有它们。”
林溪说：“可它们是非法出境的。”
山田转头看她。
“非法出境，是你们中国的事。在日本，它们合法。”
林溪沉默了。
他说得对。
按现在的国际规则，只要东西进了私人收藏，再想追回来，难如登天。
但她不能放弃。
“山田先生，您想要什么？”她问，“什么条件，您才愿意让这两件东西回去？”
山田看着她，眼神里有一丝欣赏。
“你很聪明。”他说，“那我直说。我有个条件。”
林溪盯着他。
山田缓缓说：“我收藏这些东西，不只是为了钱。我想研究它们，想知道它们背后的故事。如果你能帮我弄清楚这批青铜器的来历——它们是从哪个墓葬出来的，那个墓葬里还有什么，我就把这两件东西还给你。”
林溪愣住了。
弄清楚这批青铜器的来历？
她当然知道。
赵明远知道，周国栋知道，那些隐秘的断点就是证据。
可她能说吗？
那些东西，牵扯到二十年前的案子，牵扯到赵明远，牵扯到周国栋，牵扯到太多不能说的秘密。
山田看着她的表情，笑了。
“看来你知道。”他说，“那就更好了。我给你一个月时间。一个月内，你把完整的来历告诉我，我把这两件东西送回中国。一个月后，如果我没收到答案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眼神变得冷下来。
“这两件东西，会出现在佳士得的拍卖会上。”
回到酒店，林溪把自己扔进沙发里，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一个月。
完整的来历。
从哪儿说起？
从安阳那座墓葬说起？从二十年前的盗掘说起？从赵明远说起？从周国栋说起？从那个隐秘的断点说起？
她可以编一套假的。
但山田不是傻子。他能查到她追这批东西的轨迹，就能查到她说的是真是假。
她可以说真的。
但那意味着要把赵明远的事全抖出来，要把二十年前的案子全抖出来，要把那些不能公开的秘密全抖出来。
怎么办？
沈牧坐在她对面，也在想这个问题。
“要不找赵明远问问？”他说。
林溪摇头。
赵明远还在看守所里等着判刑。就算他能帮忙，怎么联系？怎么让他开口？
沈牧想了想，说：“我去见见他。”
林溪看向他。
沈牧说：“周国栋的案子还没判，赵明远作为证人，还在配合调查。我去看守所，以办案的名义见他，问问他那批东西的来历。”
林溪问：“他会说吗？”
沈牧沉默了几秒，说：“会。因为你。”
林溪愣住。
沈牧看着她，说：“赵明远说过，他信任你。如果是为了帮你，他会说的。”
三天后，沈牧从北京发来一条消息：
“问到了。”
附件是一份长长的文档。
林溪打开，一页一页看下去。
二十年前，安阳那座西周墓葬的详细情况。出土的每一件文物，每一件的位置，每一件的特征。还有那些隐秘的断点——赵明远当年就发现了，但他没上报，而是偷偷记录下来，作为将来鉴别的依据。
那些断点，是他二十年来追查这批文物的“钥匙”。
每一件从那个墓葬出来的东西，都有独特的断点。位置不同，形状不同，像指纹一样，独一无二。
林溪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里，是那两件青铜器的断点位置。
鼎，在腹部的第三道云雷纹，左数第七个。
簋，在圈足的内侧，正对着铭文的方向。
她盯着那些描述，心跳加速。
有了这些，她就能向山田证明——
这批东西，出自同一个墓葬。
是三千年前，同一个墓主人的随葬品。
它们应该在一起。
不应该被拆散，流落世界各地。
一个月后，林溪再次走进山田家的茶室。
山田坐在那里，等着她。
“林小姐，一个月到了。”
林溪坐下，把那叠资料推到他面前。
山田一页一页翻看，看得很仔细。
看到那些断点的记录时，他停住了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林溪说：“是这批青铜器上独有的记号。三千年前，铸造它们的工匠留下的。每一件都不一样，像指纹一样。您可以对照您那两件，看看是不是吻合。”
山田沉默了几秒，站起来，去把那两件青铜器拿过来。
他按照林溪给的记录，找到鼎上那个断点。
找到了。
他又看那件簋。
也找到了。
山田盯着那些断点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放下东西，坐回原位，看着林溪。
“林小姐，你赢了。”
林溪心里一跳。
山田说：“这批东西，确实是一个墓葬出来的。三千年前埋在一起，三千年后被人挖出来，又被人分开，流落到世界各地。”
他顿了顿，叹了口气。
“它们应该在一起。”
林溪看着他，等他说下去。
山田沉默了很久，最后说：
“那两件东西，你带回去吧。”
林溪愣住了。
“您说什么？”
山田看着她，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“我说，你带回去吧。我不要了。”
林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为什么？”
山田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她。
“因为我不想成为那个让它们继续分开的人。”他说，“我收藏了一辈子东西，最后发现，真正重要的不是拥有，是让它们待在该待的地方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林溪。
“林小姐，你很年轻，但你已经做了我这一辈子都没做到的事。这些东西，交给你，我放心。”
林溪站在原地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三天后，那两件青铜器被装进特制的运输箱，登上了飞往北京的飞机。
林溪坐在座位上，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东京，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十件。
从香港那件开始，到瑞士那四件，到日本这两件，还有那八件沉海的——
不对。
那八件沉海的，还没捞上来。
赵明远答应过，他会打捞。
可他现在还在看守所里。
那八件，怎么办？
【系统提示：主线任务进度更新】
【当前进度：95%】
【十件青铜器：两件已追回（香港那件被穆勒买走，尚未追回），四件在瑞士追回，两件在日本追回，八件沉海待打捞】
林溪看着那行字，深吸一口气。
九十五了。
还差最后五。
也是最难的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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