卖了。
林溪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，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她追了五个月，跑了半个地球，最后就换来这两个字？
陈远还在电话里跟那个人说着什么，她听不清，也听不懂。她只看到陈远的表情越来越凝重，最后说了一句“好的，我们再联系”，挂断了电话。
“他说什么？”林溪问。
陈远看着她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件东西，三个月前就卖了。卖给了一个私人收藏家，瑞士人。”
瑞士人。
又是瑞士。
林溪觉得这世界真小，小到所有的线索都绕着一个地方转。
“那个瑞士人是谁？”
陈远摇头。
“他没说。他说这是客户隐私，不能透露。”
林溪看向古董店的老头。老头摊了摊手，表示爱莫能助。
走出古董店，柏林的天空灰蒙蒙的，飘着细小的雨丝。林溪站在街边，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陈远在旁边说：“要不要再想办法查查那个瑞士人？”
林溪摇头。
“怎么查？施密特不说，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。”
陈远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办法。”
林溪转头看他。
陈远说：“施密特替人卖东西，肯定要收佣金。那笔钱是怎么付的？银行转账还是现金？如果是银行转账，就有记录。只要能查到那个瑞士买家的账户信息——”
林溪眼睛一亮。
“你能查到？”
陈远苦笑。
“我查不到。但我有个学生，在柏林一家银行工作。也许能帮上忙。”
三天后，消息来了。
那个瑞士买家的账户信息，查到了。
名字叫克劳斯·韦伯，瑞士人，住在苏黎世。账户里有一笔三十万欧元的支出，时间是三个月前，收款方正是施密特。
三十万欧元。
那件青铜簋，卖了三十万。
林溪看着那份银行记录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三十万欧元，两百多万人民币。
一件三千年的国宝，就值这个价？
“能查到韦伯的地址吗？”她问。
陈远点头。
“查到了。苏黎世郊外的一栋别墅。我托瑞士的朋友打听过，这个韦伯是个商人，做进出口贸易的，很有钱。他喜欢收藏亚洲艺术品，家里有不少中国文物。”
林溪沉默。
又是苏黎世。
她刚从那儿回来，又要去。
陈远看着她，问：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林溪想了很久，说：“我去找他。”
陈远皱眉。
“找他？怎么找？直接上门说‘你买的那件青铜器是中国的流失文物，请你还回来’？”
林溪摇头。
“不直接说。我先看看那件东西还在不在他手里。”
陈远问：“你怎么看？”
林溪从包里拿出那台光谱仪。
“用这个。”
两天后，林溪再次站在苏黎世的土地上。
这已经是她第三次来瑞士了。
第一次是为了那四件青铜器，第二次是为了穆勒的别墅，这一次是为了最后一件。
她觉得自己快把苏黎世机场当成第二个家了。
李维民在机场等她，看到她，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林小姐，你又来了。”
林溪也苦笑。
“最后一次。我保证。”
李维民带她去了一家酒店，在路上把韦伯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。
克劳斯·韦伯，五十八岁，瑞士人，做医疗器械进出口生意。公司在苏黎世，客户遍布欧洲。他喜欢收藏亚洲艺术品，尤其是中国古代青铜器。家里有一间专门的收藏室，从不对外开放，只有少数几个朋友进去过。
“他从施密特手里买那件东西的时候，知道它有问题吗？”林溪问。
李维民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从他的性格看，就算知道，他也不会在乎。韦伯是个很自负的人，他觉得他买下的东西就是他的，谁也拿不走。”
林溪沉默。
这种人最难对付。
不缺钱，不在乎法律，只在乎自己的喜好。
怎么让他松口？
李维民看了她一眼，说：“不过，他有个弱点。”
林溪抬头。
李维民说：“他喜欢炫耀。每年他会办一次派对，邀请朋友去他家里，参观他的新藏品。今年派对这个月底举行，还有两周。”
林溪心里一动。
派对。
那是进去的唯一机会。
“能弄到邀请函吗？”
李维民想了想，说：“我试试。我有个朋友，是苏黎世大学的教授，跟韦伯认识。也许能帮上忙。”
两周后，林溪穿着一件借来的晚礼服，站在韦伯别墅的门口。
金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，院子里停满了豪车，穿着西装和礼服的人们进进出出，笑声和音乐声混成一片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跟着李维民往里走。
门口有侍者检查邀请函。李维民递上去，侍者看了一眼，点点头，放他们进去。
别墅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。一楼是客厅和餐厅，装修奢华，到处都是艺术品——油画、雕塑、瓷器。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，手里端着香槟，聊着天。
林溪的目光扫过四周，寻找那件东西。
没有。
李维民轻声说：“收藏室在二楼。平时不让进，但今天韦伯会带客人上去参观。等会儿他宣布的时候，我们跟着上去。”
林溪点点头。
等了大概二十分钟，韦伯终于出现了。
六十岁左右，头发花白，身材魁梧，穿着一件定制的西装。他站在楼梯上，拍了拍手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“女士们，先生们，感谢大家今晚的光临。”他笑着，声音洪亮，“今年我收了几件非常特别的东西，想跟大家分享一下。请跟我来。”
他转身往楼上走。
宾客们跟着上去。
林溪和李维民混在人群里，一起上了二楼。
二楼东侧，有一扇厚重的木门。韦伯掏出钥匙，打开门，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收藏室很大，上百平米，四面都是玻璃柜。灯光柔和，恒温恒湿。
林溪一眼就看到了那件东西。
在正中央的玻璃柜里，单独摆放着。
青铜簋。
西周中期。
她的心跳几乎停止。
宾客们围上去，赞叹声此起彼伏。韦伯站在旁边，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。
林溪慢慢走近，隔着玻璃看那件东西。
器型规整，纹饰精美，锈色自然。
腹部，云雷纹。
她的目光顺着纹路移动。
找到了。
那个断点。
第三道云雷纹，左数第七个。
和赵明远记录里的一模一样。
就是它。
最后一件。
林溪深吸一口气，稳住自己的情绪。
她转头看向韦伯。
韦伯也在看她。
“这位女士，你对青铜器感兴趣？”他走过来，笑着问。
林溪点头。
“我是研究这个的。”
韦伯眼睛一亮。
“哦？你是哪个大学的？”
林溪说：“中国的文物局。”
韦伯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秒。
然后韦伯又笑了，笑容里多了一丝警惕。
“文物局？有意思。你是来参观的，还是来工作的？”
林溪看着他，没有回避。
“两者都有。”
韦伯沉默了几秒，挥了挥手，让其他宾客先出去。
收藏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——韦伯，林溪，李维民。
门关上了。
韦伯走到那件青铜簋前，背对着林溪。
“林小姐，我知道你。”他说，“穆勒的朋友跟我提过你。他说你追这批东西追了半年，从中国追到瑞士，从瑞士追到日本，又追回来。很厉害。”
林溪没说话。
韦伯转过身，看着她。
“这件东西，是我从施密特手里买的，花了三十万欧元。合法交易，手续齐全。你有什么理由要拿走？”
林溪说：“因为它是中国流失的文物。二十年前被盗，非法出境。”
韦伯笑了。
“二十年前？那时候我还在做生意呢。谁偷的，谁运出去的，跟我有什么关系？我只知道，我买了它，花了钱，它就是我的。”
林溪盯着他。
“韦伯先生，你收藏这些东西，是因为喜欢它们。那你知道它们背后的故事吗？”
韦伯挑了挑眉。
林溪指着那件簋上的断点。
“这个记号，三千年前就存在。是铸造它的工匠留下的。每一件从那个墓葬出来的青铜器上，都有这个记号。三千年来，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意思。但我知道。”
韦伯看着那个断点，没说话。
林溪继续说：“这批青铜器，一共十四件。三千年前，它们一起埋在一个西周贵族的墓里。三千后，它们被人挖出来，分开，卖到世界各地。我追了半年，追回了十三件。这是最后一件。”
她看着韦伯的眼睛。
“它们应该在一起。”
韦伯沉默了很久。
收藏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最后，韦伯开口了。
“林小姐，你很会说话。”他说，“但这件东西，我不会白给。”
林溪心里一沉。
果然没那么简单。
韦伯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“我是个商人。三十万欧元买的东西，三十万欧元卖，我不亏。但我要的不是钱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林溪。
“我要你帮我一个忙。”
林溪愣住了。
“什么忙？”
韦伯说：“我有一件东西，收了二十年，一直不知道是真是假。如果你能帮我鉴定出来，这件青铜簋，我原价卖给你——三十万欧元。”
林溪问：“什么东西？”
韦伯走到收藏室的角落，打开一个保险柜，从里面拿出一个木盒。
木盒放在桌上，打开。
里面是一幅画。
山水，笔墨苍润，气势恢宏。落款处，有几个字——
“范宽”。
林溪倒吸一口凉气。
范宽。
北宋山水画大师，存世作品极少。最著名的《谿山行旅图》，是台北故宫的镇馆之宝。
如果这幅画是真的——
那它的价值，无法估量。
韦伯看着她震惊的表情，笑了笑。
“我二十年前从一个香港商人手里买的，花了两百万美金。这二十年，我找过无数专家鉴定，有人说真，有人说假。我一直没搞清楚。”
他把画往林溪面前推了推。
“林小姐，帮我看看。是真的，还是假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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