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林溪登上飞往香港的航班。
靠窗的位置,她看着窗外云层翻涌,脑子里过着沈牧昨晚发来的资料。
送拍人叫陈永仁,四十五岁,香港本地人,经营一家叫“永宝斋”的古玩店。店面在中环,不大,但据说在香港古玩圈有些名气。沈牧的朋友查过,这家店过去十年经手过不少青铜器,有几件来源不明,但一直没抓到把柄。
买家是个瑞士人,叫汉斯·穆勒,六十多岁,是欧洲有名的私人收藏家。这次来香港是专程为这件青铜簋。交易地点定在陈永仁的店里,今晚七点。
林溪的任务是装作内地来的买家,在交易开始前接触陈永仁,能套多少话套多少。沈牧说,那个时间点陈永仁应该在店里准备晚上的交易,店里人手不多,是最好接近的时候。
“不要硬来。”沈牧在电话里反复叮嘱,“只要能拿到他的DNA或指纹就行,其他的交给我们。”
林溪摸了摸包里那台光谱仪,心里多少有点底。
两个半小时后,飞机降落在香港国际机场。
林溪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,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。她打了辆车,直奔中环。
永宝斋在中环的一条小巷子里,夹在一家茶餐厅和一家药材铺中间。门面不大,橱窗里摆着几件青铜器和瓷器,玻璃上蒙着一层薄灰,看起来不像生意很好的样子。
林溪在斜对面的茶餐厅找了个位置坐下,要了杯冻柠茶,慢慢喝着,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。
下午三点,一个穿唐装的中年男人从店里出来,在门口抽了根烟,又回去了。四点多,一个年轻人骑着摩托车送来几个泡沫箱,看着像是打包用的材料。五点半,店里的灯亮了,透过橱窗能看到有人在里面走动。
林溪结账起身,穿过马路。
推门进去,一股檀香味扑面而来。
店面不大,二十来平米,三面都是博古架,摆满了青铜器。正中间的玻璃柜里,单独放着一件青铜簋——就是新闻上那件的同款。
林溪心里一紧,面上不动声色。
“小姐,想看点什么?”柜台后面站起来一个人,正是下午出来抽烟的那个中年男人。陈永仁。
林溪用带着内地口音的普通话说:“老板,听说你这里有青铜器,我随便看看。”
陈永仁打量她一眼:“内地来的?”
“嗯,北京。”
“北京的好东西多了去了,怎么跑香港来看?”
林溪笑了笑:“北京是好东西多,但真的少。听朋友说老板你这儿路子野,东西正,过来碰碰运气。”
陈永仁也笑了,走过来指了指博古架上的东西:“随便看,都是老东西。看中哪件跟我说。”
林溪点点头,慢慢看着架子上的青铜器,一边看一边悄悄打开包里的光谱仪。
她早就把光谱仪和手机连上了,镜头从包的夹层露出来,对准架子上的东西。
第一件,商代爵杯。光谱分析结果:铜含量78%,锡12%,铅8%,还有少量其他元素。这个配比倒是对,但铅同位素比值显示是现代冶炼的产物——仿品。
第二件,西周鼎。结果更快:铜锌合金,配比接近现代黄铜——一眼假。
林溪一连看了七八件,全是仿品。做工有高有低,但没一件真的。
她转过身,指着玻璃柜里那件青铜簋:“老板,这件能看看吗?”
陈永仁的眼神微微一变,但很快恢复如常:“这件啊,不巧,晚上有人定了。”
“我能先看一眼吗?就一眼。”
陈永仁犹豫了一下,打开玻璃柜,小心翼翼地把青铜簋捧出来,放在绒布上。
林溪凑近了看。
器型、纹饰、锈色,都和新闻图片上的一模一样。但她没急着下结论,而是侧了侧身,让包里的光谱仪对准簋的腹部。
数据一行行跳出来。
铜、锡、铅的比例,符合西周时期青铜器特征。铅同位素比值,也在古代矿石的正常范围内。锈层的成分分析显示,是自然形成的铜锈,不是人工做上去的。
林溪心里一沉。
难道这件是真的?
她正准备再仔细看看那个隐秘的“断点”,陈永仁已经把青铜簋收了回去,放回玻璃柜。
“小姐,不好意思,这东西已经卖了。你看看别的?”
林溪点点头,装作随意地问:“这东西挺贵的吧?”
陈永仁笑了笑,没接话。
林溪又问:“老板,你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儿收的?我以后也想来香港淘淘货。”
陈永仁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:“都是老关系,不对外说。”
林溪知道问不出什么了,便随便指了件仿品讨价还价几句,最后没买,道了声谢离开。
走出店门,她站在巷子里深吸一口气。
那件青铜簋,从成分看是真品。
可问题是,如果这是真品,为什么陈永仁敢光明正大地摆在店里卖?走私集团应该知道这东西见不得光才对。
除非——
除非走私集团根本不在乎,因为他们有恃无恐。
或者,这只是个诱饵。
林溪正想着,余光突然瞥见巷子口有个人影一闪而过。
她转头看过去,什么都没看到。
但那一瞬间,她有一种被盯上的感觉。
林溪没有回头,径直走进斜对面的茶餐厅,找了个能看到永宝斋门口的座位坐下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六点五十分,一辆黑色保姆车停在永宝斋门口。车上下来一个白发的外国老头,西装革履,身后跟着两个保镖。
汉斯·穆勒。
他进了店,门关上,橱窗的帘子也拉了下来。
林溪盯着那扇门,心跳加速。
十分钟后,门开了。
穆勒先出来,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。两个保镖抬着一个木箱跟在后面,小心翼翼地把箱子放进车里。
然后陈永仁也出来了,站在门口目送车子离开。
林溪咬了咬牙。
东西已经成交了。
她什么都没拿到。
就在这时,手机突然震动。沈牧发来一条消息:
“刚接到线报,陈永仁今晚要去澳门。晚上十一点的船。他的指纹,可能在那张船票上。”
林溪看了一眼时间,八点二十。
还有两个多小时。
她起身结账,走出茶餐厅。
中环码头,港澳航线。
林溪站在售票处旁边的柱子后面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。
十点四十分,陈永仁出现了。
他换了一身休闲装,背着个单肩包,看起来就像普通游客。他走到自助售票机前,掏出信用卡买了张票。
林溪看着那张信用卡在他手里停留了几秒,然后被收回口袋。
她悄悄跟上去,在他扔掉的咖啡杯上做了个标记,等他一走远,立刻把杯子捡起来装进证物袋。
但指纹。
她还需要指纹。
陈永仁走向检票口,林溪不远不近地跟着。检票口需要刷票,他掏出那张票,手指捏着边缘,按在闸机上。
就是现在。
林溪加快脚步,装作匆忙赶路的样子,从他身边经过时“不小心”撞了他一下。
“哎呀,不好意思!”她连忙道歉。
陈永仁回头看她,眼神里闪过一丝狐疑,但没说什么,继续往前走。
林溪低头说了声对不起,快步离开。
走出十几步,她摊开手心。
手心里是一张纸片——她从陈永仁的票根上撕下来的一角,正好是他手指按过的地方。
证物到手。
她找了个角落,小心地把纸片装进证物袋,然后给沈牧发消息:
“拿到了。”
沈牧秒回:“干得好。明天回来?”
林溪刚想回复,突然感觉后背一凉。
她猛地回头。
不远处的人群里,有个人正盯着她。
四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黑色T恤,寸头,眼神像刀子一样锐利。他看到林溪转头,不但没躲,反而朝她走过来。
林溪心跳如鼓,转身就走。
那人加快脚步。
林溪几乎是小跑起来,穿过人群,往码头出口冲。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就在她即将跑出码头大厅的时候,一只大手按住了她的肩膀。
“小姐,跑什么?”
林溪浑身僵硬,缓缓回头。
寸头男人站在她面前,面无表情地看着她。
然后他掏出一样东西。
黑色封皮,上面印着金色的徽章。
“香港警务处,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。”他说,“小姐,你刚才在永宝斋门口蹲了三个小时,又在码头跟踪陈永仁。我想知道,你是什么人?”
林溪愣住了。
警察?
寸头男人收起证件,看着她:“跟我走一趟吧。”
警车里,林溪坐在后排,旁边是那个自称O记的警察。
“姓名?”
“林溪。”
“内地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来香港干什么?”
林溪沉默了几秒,说:“旅游。”
男人冷笑一声:“旅游?旅游的人在永宝斋门口蹲三个小时?旅游的人去撕别人的船票?”
林溪没说话。
男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突然问:“你是文物局的人吧?”
林溪心里一惊,面上不动声色:“什么文物局?”
“别装了。”男人说,“我们盯着陈永仁三个月了。这三个月,你是第二个来摸他底的内地人。上一个,是个叫沈牧的。”
林溪这下真的愣住了。
沈牧?
他不是说他在内地,香港这边是朋友帮忙吗?
男人看着她惊讶的表情,叹了口气。
“我叫何志远,O记高级督察。”他放缓了语气,“你那位同事沈牧,三个月前来香港查陈永仁,差点把自己折进去。我好不容易把他送回去,结果现在你又来了。”
林溪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沈牧亲自来过香港?
为什么没跟她说?
何志远继续说:“陈永仁这条线,比你们想象的要深。他不只是个卖假货的古董商,他是国际文物走私集团在香港的联络人。那个瑞士人穆勒,也不是什么正经收藏家,他是欧洲那边的买家代表。”
林溪深吸一口气,问:“那件青铜簋呢?”
何志远看着她:“你想问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
“是真的吗?”
何志远沉默了几秒,说:“真的。但那不是河南出土那批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那批失窃的十件西周青铜器,陈永仁经手过四件。但他经手的都是高仿品。”何志远说,“真品,早就被人运出去了。陈永仁只是个中间人,专门负责用假货混淆视听,掩护真品出境。”
林溪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突然串起来了。
用假货混淆视听,掩护真品出境。
那件青铜簋的成分是真的,那就说明——
“那是真品,但不是失窃的那件?”她问。
何志远点头:“对。那是另一批出土的文物,来源暂时不明。陈永仁用它来试探市场反应。如果这件能顺利出手,下一批真品就会跟着出来。”
林溪沉默了。
她想起沈牧说过的话:走私集团,比想象中要庞大。
何志远看着她,突然问:“你愿不愿意帮我一个忙?”
“什么忙?”
“陈永仁去澳门,是去见一个人。”何志远说,“那个人叫张瑞,是走私集团在内地的供货商。我们查了很久,只知道有这么个人,但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林溪的眼睛:“你是生面孔,而且已经接触过陈永仁。如果你能在澳门继续跟着他,也许能见到张瑞。”
林溪脑子里闪过系统的任务提示。
追查西周青铜器失窃案。
线索:香港某拍卖行出现疑似文物之一,青铜簋。
现在线索延伸了:陈永仁——张瑞——走私集团。
她看着何志远,问:“这是正式请求?”
何志远摇头:“不是。你不在香港执法范围,我不能命令你。但如果你愿意帮忙,我可以安排人在澳门接应你。”
林溪沉默了很久。
她想起沈牧电话里的叮嘱:不要硬来。
她又想起自己重生前那个夜晚,在工位上猝死的那一刻。
如果人生重来一次,还要畏首畏尾吗?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去澳门。”
凌晨一点,林溪登上开往澳门的夜船。
船舱里灯光昏暗,稀稀落落坐着几个乘客。陈永仁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,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。
林溪找了个后排的角落坐下,把帽子压低。
船身轻轻摇晃,窗外是黑沉沉的海。
她打开手机,沈牧发来一条消息:
“听说你在香港被O记的人拦了?”
林溪回复:“没事。他们放我走了。”
她没有说自己去澳门的事。
沈牧很快又发来一条:“注意安全。有什么事立刻联系我。”
林溪回了个“嗯”,然后关掉手机。
船行驶了大概一个小时,澳门码头的灯光出现在前方。
陈永仁第一个下船。林溪等他走出一段距离,才起身跟上。
码头外面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,陈永仁径直走过去,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林溪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中,拿出手机打开定位,把车牌号发给何志远给她的那个号码。
三分钟后,对方回复:
“收到。车往路环方向去了。你在码头等着,我派人来接你。”
林溪站在码头的灯光下,海风吹起她的头发。
夜很深,但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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