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环,澳门最南端的小岛。
林溪被一辆七座车接到这里时,已经是凌晨两点。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,一路上没说过一句话,只在把她放到一家茶餐厅门口时,指了指对面的老楼。
“人在三楼。天亮前不会走。”
林溪道了声谢,看着车子消失在夜色中。
对面是一栋三层旧楼,外墙斑驳,一楼是家关了门的海鲜干货店,二楼黑着灯,只有三楼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。楼侧面有条狭窄的楼梯,直通楼上。
她在茶餐厅门口站了会儿,推门进去。
店里只有两三桌客人,大多是刚下夜班的本地人。林溪要了杯热奶茶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从这个角度,刚好能看到那栋楼的楼梯口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三点一刻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。车上下来两个人,一前一后走上楼梯。
走在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深色夹克,身材偏瘦。楼梯间的灯光照在他脸上,林溪看清了那张脸——
三十多岁,五官普通,但眼神很沉。
张瑞?
她立刻掏出手机,隔着窗户拍了一张。照片有点糊,但能认出人脸。
楼上,三楼窗户的光线晃动了几下,然后稳定下来。
林溪盯着那扇窗,脑子里飞快转着。
如果上面那个人真是张瑞,那么现在三楼至少有四个人:陈永仁、张瑞、还有刚才那两个。她一个人,什么工具都没有,贸然上去太危险。
但如果不上去,怎么拿到线索?
她正想着,手机突然震动。
陌生号码,澳门本地。
“喂?”
“林小姐,我是何督察安排的人。”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,语速很快,“你现在的位置不安全,三分钟后会有一辆车经过茶餐厅门口,上车就走。什么都别问。”
林溪心里一紧:“楼上那些人——”
“那些人你不用管。我们要的是张瑞的脸,你刚才拍到了。”
林溪愣了一下,低头看手机里那张照片。
拍到了?
她还没来得及反应,一辆白色面包车已经停在茶餐厅门口。车门拉开,里面有人朝她招手。
林溪咬了咬牙,起身结账,快步走出门,钻进车里。
车门刚关上,面包车就蹿了出去。
车里坐着三个人,前面两个,后面一个。后座那个年轻男人冲她笑了笑,伸出手:“林小姐,我叫阿豪,何督察的人。照片传我一下?”
林溪把照片发给他。他看着屏幕,点了点头。
“清楚了。多谢。”
林溪深吸一口气,问:“上面那个人是张瑞吗?”
阿豪没直接回答,只说:“林小姐,你今晚帮了很大的忙。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,你回去休息,明天一早的船回香港。”
林溪皱眉:“就这么完了?”
阿豪看着她,眼神里有点复杂的情绪。
“林小姐,你知道文物走私这个行当,水有多深吗?”
林溪没说话。
阿豪继续说:“我们查陈永仁查了三个月,张瑞这条线跟了半年。每次眼看着要抓住,就会有人先一步断线。不是我们无能,是这潭水下面,有大鱼。”
林溪心里一动:“大鱼?”
阿豪摇头:“现在不能说。何督察让我转告你,回北京后,转告你那个同事沈牧——上次他查的那条线,可以重新启动了。”
上次沈牧查的线?
林溪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她记下了这句话。
面包车穿过澳门夜色,把她送到一家不起眼的酒店门口。阿豪递给她一张房卡,说明天早上八点有人来接。
林溪进了房间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凌晨四点的澳门,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摩托车的轰鸣。
她掏出手机,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。
张瑞。
走私集团在内地的供货商。
她拍到了他的脸。
可这张脸背后,藏着什么?
第二天早上八点,林溪被敲门声叫醒。
还是阿豪,换了一身休闲装,看起来像个普通游客。
“走吧,船票买好了。”
两人沉默着上了车,一路往码头开。快到码头的时候,阿豪突然开口:
“林小姐,有件事想问你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一个学机电的女生,怎么卷进这种事的?”
林溪沉默了几秒,说:“运气不好。”
阿豪笑了一声:“运气不好的人,可不会追着陈永仁从香港跑到澳门,还拍到了张瑞的脸。”
林溪没接话。
阿豪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又说:“何督察让我带句话给你——你身上有股劲,跟我们见过的那些专家不一样。以后如果还想查这条线,可以找他。”
他递过来一张名片,上面只有一个电话。
林溪接过,装进口袋。
码头到了。
阿豪把车停在路边,没有下车。林溪拉开车门,临走前回头问了一句:
“张瑞那条线,你们会继续跟吗?”
阿豪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“会。但不会太快。”
林溪下了车,走进码头大厅。
身后,那辆白色面包车掉头离开,消失在车流中。
一个小时后,林溪登上开往香港的船。
船舱里人不多,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澳门,脑子里想着这一夜的经历。
陈永仁,张瑞,走私集团,O记,还有那个神秘的“大鱼”。
事情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
她掏出手机,想给沈牧发消息,但犹豫了一下,又放下了。
电话里说不清楚。
回北京再说。
下午四点,林溪回到北京。
走出航站楼,一眼就看到沈牧站在出口。他穿着一件灰色风衣,脸色比几天前憔悴了些。
“回来了?”他走过来,接过她的行李箱,“辛苦了。”
林溪看着他,突然问:“你上次去香港,差点折进去是怎么回事?”
沈牧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。
“何志远告诉你的?”
“嗯。”
沈牧沉默了几秒,说:“上车再说。”
车上,沈牧开着车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。
“三个月前,我查到陈永仁这条线,以为能挖出那批失窃青铜器的下落。结果刚到香港第二天,就被一群人堵在酒店里。”他说得很平静,但林溪能听出背后的凶险,“不是何志远的人,是另一拨人。他们警告我别多管闲事,然后把我打晕扔在码头。等我醒过来,护照和证件都没了,最后还是去领事馆办的临时证件才回来。”
林溪听得后背发凉。
“知道是谁干的吗?”
沈牧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何志远查过,那些人不是香港本地帮派,更像是从内地过去的。职业,干净,不留痕迹。”
林溪沉默了很久。
车子驶入市区,窗外是熟悉的街景。
沈牧突然问:“你去澳门见到什么了?”
林溪把照片发给他看。
沈牧瞥了一眼屏幕,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把车停在路边,拿起手机放大那张照片,盯着看了很久。
“怎么了?”林溪问。
沈牧抬起头,脸色凝重。
“这个人,我见过。”
“什么?”
沈牧深吸一口气,缓缓说:“三个月前,我在香港被堵的那天晚上,那个人就在现场。他戴着口罩,但我记得这双眼睛。”
林溪浑身一震。
张瑞,在内地。
沈牧在香港被堵,他也在现场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张瑞不只是供货商,他很可能直接参与了走私集团的运作。而且,他能出现在香港,说明他有办法自由出入境。
“这个人,有公开身份吗?”林溪问。
沈牧摇头:“何志远查过,没有。他的所有信息都是假的,连‘张瑞’这个名字都可能只是代号。”
林溪靠在座椅上,看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
一条线追到这里,又断了。
但她隐隐觉得,这条线离真正的目标,越来越近了。
回到住处,林溪把自己扔进沙发里,闭着眼睛躺了很久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,全是这一夜的画面:陈永仁、张瑞、阿豪、还有沈牧说的那些话。
【系统提示:主线任务进度更新】
她睁开眼,半透明的界面浮现在眼前。
【追查西周青铜器失窃案——当前进度:15%】
【已获得线索:香港联络人陈永仁(确认)、内地供货商张瑞(人脸识别确认)、欧洲买家汉斯·穆勒(确认)】
【下一步建议:追查张瑞的真实身份】
林溪看着这个界面,苦笑。
追查张瑞的真实身份?
她连张瑞是谁都不知道,从哪儿查起?
她想了想,打开那张照片,盯着屏幕上那张普通的脸。
三十多岁,五官端正,眼神很沉。如果走在路上,这就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,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。
可就是这样一个人,能让沈牧差点折在香港。
能让O记查了半年还查不出身份。
能让走私集团的内外环节串联起来。
他是谁?
林溪放大照片,盯着他的眼睛。
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,她总觉得眼熟。
不是长相,是气质。
那种——
她猛地坐起来。
那种气质,她见过。
在文物局那些专家身上。
在方主任看显微镜时的眼神里。
在故宫修复专家剥离画轴时的专注里。
张瑞的眼睛里,有同样的东西。
那是长期接触文物的人才会有的——某种对古物的熟稔和珍视,混合着谨慎和克制,最后沉淀成这种深沉的眼神。
林溪心跳加速。
如果她没猜错,张瑞很可能是个“圈内人”。
不是普通的走私贩子,而是懂文物、爱文物、甚至可能本身就是文物专家的人。
只有这样,他才能成为“供货商”——因为他知道什么东西值钱,什么东西能出手,什么东西该藏起来等时机。
只有这样,他才能在走私集团里站稳脚跟。
只有这样,他才能隐藏这么久不被发现。
林溪立刻给沈牧发消息:
“张瑞可能是文物圈的人。查一下最近五年离开文博系统的专家,或者被开除的、出过事的、失踪的。”
沈牧很快回复:
“你怎么想到的?”
林溪看着屏幕,犹豫了一下,回复:
“直觉。”
发完这条,她扔下手机,仰面躺倒。
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。
她看着天花板,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。
系统说进度15%,还差得远。
陈永仁那条线有O记在跟,她插不上手。
张瑞这条线,沈牧可以帮忙查身份。
那她自己能做什么?
【系统提示:支线任务更新】
【任务名称:提升专业技能】
【任务描述:作为文物鉴定领域的新人,您需要快速提升专业能力。建议系统学习文物鉴定基础知识,并通过实践积累经验。】
【任务奖励:每掌握一项新技能或完成一件重要鉴定,获得相应积分。】
林溪看着这个任务,嘴角抽了抽。
系统这是让她好好学习天天向上?
不过想想也对。
这次去香港澳门,她能做的很有限,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专业知识还不够。张瑞的眼神她能看出来,但换成一件复杂的文物,她可能就看不懂了。
她需要学的东西,太多了。
第二天一早,林溪去了文物局。
方主任正在实验室里忙活,看到她就招手:“来得正好,过来看看这个。”
桌上摆着一件青铜鼎,不大,三十厘米高,三足双耳,纹饰精美。
林溪用光谱仪扫了一遍。
铜锡铅比例符合西周特征,铅同位素也在正常范围内。锈层是自然形成的,没有人工做旧痕迹。
“真品?”她问。
方主任点头:“西周中期,国家一级文物。昨天刚从陕西调过来,准备下个月展览。”
林溪绕着鼎转了两圈,突然问:“我能仔细看看吗?”
方主任让开位置。
林溪掏出放大镜,对着鼎腹的纹饰一寸一寸看过去。
云雷纹,一圈一圈,细密规整。
她的目光顺着纹路移动,突然停在一个地方。
那里,有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断点。
和之前那批失窃青铜器上的,一模一样。
林溪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抬起头,看向方主任。
“方老师,这件鼎,出土记录完整吗?”
方主任愣了一下,走过来:“怎么,有问题?”
林溪指着那个断点:“这个纹饰,这里有中断。我见过类似的特征。”
方主任凑近了看,皱起眉头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直起身,脸色凝重起来。
“你等等。”
他走到办公桌前,打开电脑,调出一份档案。
几分钟后,他抬起头,声音低沉:
“这件鼎,是二十年前从河南出土的。但出土记录里,没有提到这个断点。”
林溪看着他,等他继续。
方主任摘下眼镜,缓缓说:“如果这是古代工匠留下的记号,那每一件器物上的记号应该是独一无二的。你看到的那个中断,如果和其他器物上的对得上——”
林溪接上他的话:“那就说明,这件鼎,和那批失窃的青铜器,可能是同一批出土的。”
方主任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老沈,你来我办公室一趟,有事。”
挂了电话,他看着林溪,眼神复杂。
“小林,你入职才几天,就给我找这么大一个事。”
林溪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十五分钟后,沈牧推门进来。
方主任指着桌上的鼎,把事情说了一遍。
沈牧听完,转向林溪。
“你确定这个断点和那批失窃的一样?”
林溪拿出手机,调出之前存的那些图片。
她把失窃青铜器的图片放大,找到每个器物上的断点,和眼前这件鼎的断点放在一起对比。
形状、位置、大小——
完全一致。
沈牧和方主任对视一眼,脸色都变了。
方主任缓缓说:“这意味着什么,你们应该清楚。”
林溪当然清楚。
这意味着,二十年前出土的这件鼎,和那批失窃的青铜器,很可能出自同一座墓葬。
而那批失窃的青铜器,是去年才出土的。
如果它们出自同一座墓葬,那说明——
那座墓葬,二十年前就已经被盗过了。
而去年所谓的“出土”,只是有人把藏了二十年的东西,重新拿出来,伪装成新出土的文物。
沈牧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那去年那个考古发掘……”
方主任摇头,脸色铁青。
“别说了。这事儿,得往上报。”
他站起来,往外走,走到门口突然停下,回头看着林溪。
“小林,你今天立了一功。”
林溪站在原地,看着他和沈牧匆匆离开的背影。
【系统提示:隐藏线索发现】
【任务进度更新:20%】
【获得奖励:积分+300】
她站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上那件青铜鼎上。
三千年前的器物,静静躺在那里,纹饰里的那个小断点,像一只沉默的眼睛。
看着这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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