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三天,林溪没见到沈牧,也没见到方主任。
她照常去文物局上班,照常在实验室里对着各种文物做检测,但整个科技鉴定部的气氛明显不对。平时爱开玩笑的同事变得沉默,方主任的办公室门一直关着,偶尔有人进出,都是面色凝重的面孔。
林溪知道自己捅了马蜂窝。
那件青铜鼎上的断点,把那批失窃的西周青铜器和二十年前的一场考古发掘连在了一起。这意味着什么,她隐约能猜到——但真正的答案,比她想象的更复杂。
第三天下午,沈牧终于出现了。
他站在实验室门口,朝林溪招了招手:“跟我来。”
林溪跟着他穿过院子,走进东厢房最里面的一间屋子。屋子不大,中间一张长桌,周围坐着几个人。
方主任在,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,林溪认出是故宫博物院的青铜器专家孙老。另外两个人她不认识,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穿着深色夹克,表情严肃;另一个是年轻女性,戴着眼镜,手里拿着笔记本。
“坐。”沈牧指了指空着的椅子。
林溪坐下,心里有点紧张。
方主任清了清嗓子,先介绍那个中年男人:“这位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陈队。”
又指那个年轻女性:“小周,陈队的同事。”
然后他看向林溪,眼神复杂:“小林,把你那天发现的断点,再跟大家说一遍。”
林溪深吸一口气,把那天的发现详细说了一遍:失窃青铜器上的隐秘断点,那件西周鼎上同样的特征,以及这意味着两批器物可能出自同一墓葬。
说完,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孙老率先开口,声音缓慢而沉重:“二十年前,河南安阳那边确实有过一次发掘,出土了一批西周青铜器。我当时参与了部分器物的鉴定,那批东西里,就有一件鼎——和你们这件一模一样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方主任:“但那批器物,当时就全部移交给了当地的博物馆。按理说,不应该出现在别的地方。”
陈队问:“有没有可能,那批器物里有一部分被遗漏了,或者私下流出了?”
孙老摇头:“不可能。当年发掘的每一件器物都有详细记录,我亲眼见过那份清单。总共四十七件,一件不少,全都入藏了安阳市博物馆。”
方主任接话:“所以我让人去查了。”
他看向林溪:“你发现的那件鼎,确实是二十年前出土的那批里的。安阳市博物馆有完整的入藏记录,也有器物照片。照片上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沉下去:“照片上,鼎腹的纹饰里,没有那个断点。”
林溪心里一震。
没有断点?
那这件鼎——
“这件鼎是假的?”她脱口而出。
方主任摇头:“成分检测是你做的,你觉得是假的吗?”
林溪回想那天的检测数据。铜锡铅比例、铅同位素比值、锈层成分,全部符合西周真品的特征。光谱仪不会骗人。
“它是真的。”她说。
“那就只有一个解释。”沈牧缓缓开口,“二十年前入藏博物馆的那件鼎,才是假的。”
屋里再次陷入沉默。
林溪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二十年前,有人用一件高仿品,换走了博物馆里的真品。仿品做得太逼真,以至于几十年都没人发现。直到去年那批新的“出土”青铜器出现,直到她发现那个隐秘的断点,这个局才被揭开。
而那个断点,是古代工匠留下的防伪标识。
当年的仿造者不知道这个标识的存在,所以仿品上没有。去年的走私集团也不知道——或者说,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不知道。但有人知道。
那个人,不仅知道断点的存在,还知道它意味着什么。
那个人,很可能就是当年盗走真品的人。
也是去年“重新出土”那批文物的幕后黑手。
林溪抬起头,看着陈队:“二十年前那个考古发掘的负责人,是谁?”
陈队和小周对视一眼。
小周翻开笔记本:“当年的发掘是由安阳市文物考古研究所主导的。领队叫赵明远,当时是研究所的副研究员。发掘结束后不久,他就辞职了,据说去了南方做生意。”
林溪追问:“现在人呢?”
小周沉默了几秒,说:“三年前,他在广东因车祸去世。”
又是一条断掉的线。
但林溪没有放弃:“他的家人呢?同事呢?有没有人还在文物圈?”
小周翻了翻笔记:“有一个学生,叫张瑞。当时跟着赵明远参与发掘,后来也离开了考古所,下落不明。”
张瑞。
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,劈进林溪脑子里。
她猛地站起来:“张瑞?”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沈牧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:“你认识?”
林溪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我在澳门拍到的那个张瑞——”她看向沈牧,“会不会就是这个张瑞?”
沈牧脸色变了。
他转向小周:“那个张瑞,有没有照片?”
小周摇头:“二十年前的事了,档案不全。而且张瑞当时只是个刚毕业的学生,没什么资料留下。”
林溪脑子里飞快地过着那条时间线:
二十年前,赵明远带队发掘西周墓葬,出土一批青铜器。赵明远的学生张瑞参与其中。
发掘结束后,赵明远用高仿品换走了真品,真品被藏起来。仿品入藏博物馆,几十年无人发现。
然后赵明远辞职,南下做生意。张瑞也离开了考古圈,消失在人海里。
三年前,赵明远死于车祸。
去年,那批藏了二十年的真品突然“出土”,通过走私集团流向海外。
现在,一个叫张瑞的人,出现在香港和澳门,作为走私集团的“供货商”,经手这批文物。
时间、人物、线索——
全部对上了。
林溪抬起头,看着屋里的人。
“张瑞没死。”她说,“他换了身份,藏了二十年,现在出来了。”
陈队盯着她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林溪沉默了一秒,说:“因为我在澳门拍到了他。”
她从手机里调出那张照片,递给陈队。
陈队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递给孙老。
孙老盯着那张模糊的脸,眉头紧皱。
“像。”他缓缓说,“二十年前我见过张瑞一次,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。这张照片上的脸,眉眼之间,有点像。”
“但光凭这个,不能确定。”陈队把手机还给林溪,“而且他已经死了三年——至少档案上是这么写的。”
林溪问:“车祸现场的照片有吗?尸体确认是他本人吗?”
陈队和小周对视一眼。
小周摇头:“车祸发生在广东一个县城,当时处理得很仓促。尸体已经火化,只有一份死亡证明。”
林溪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。
车祸。
火化。
死亡证明。
如果一个人想彻底消失,这是最简单的方式。
赵明远死了,但张瑞还活着。
或者说,赵明远“死了”,但张瑞“活着”。
再或者说——这两个人,从来就是同一个人?
林溪被自己的想法惊住了。
她看向沈牧,沈牧也在看她。两人对视的那一秒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。
“我们需要查一下赵明远和张瑞的关系。”沈牧开口,“当年他们不只是师生,很可能还有别的联系。”
陈队站起来:“我让人去查户籍和档案。孙老,您能不能回忆一下,当年赵明远这个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?”
孙老想了很久,缓缓说:“他是那批人里最年轻的副研究员,业务能力很强,对青铜器的研究很深。当时大家都说他前途无量。后来他突然辞职,我还觉得可惜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现在想想,他辞职的时间点,确实太巧了。发掘刚结束,他就走了。”
林溪问:“他那批发掘的文物,后来有没有出过什么问题?”
孙老摇头:“没有。那批东西一直好好地在博物馆里,借展过几次,每次鉴定都没问题。”
直到现在。
直到那个仿品被发现。
而那个仿品,做得如此逼真,能骗过几十年的鉴定专家——
林溪突然想到一个可能。
“赵明远本人,会不会就是做那个仿品的人?”
屋里安静了。
孙老缓缓点头:“以他的水平,做得出来。”
陈队站起来:“我立刻申请调查赵明远的生前轨迹,还有张瑞的下落。沈牧,你们这边继续盯那条走私线。有什么新情况,随时通气。”
会议散了。
林溪走出屋子,站在院子里,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。
二十年前的案子,二十年后的人。
一条线从河南安阳,连到香港澳门,再连到欧洲的买家。
而她现在手里唯一的线索,就是那张模糊的照片,和一个可能死了、也可能没死的人。
沈牧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。
“害怕吗?”他问。
林溪想了想,摇头。
“不是害怕。”她说,“是觉得——这潭水,比我想的深太多了。”
沈牧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深不深,都得蹚。那批青铜器,一共十件。现在流出去几件,谁也不知道。能追回一件是一件。”
林溪转头看他:“你当初在香港差点折进去,后悔过吗?”
沈牧笑了:“后悔什么?干这行的,谁还没遇到过几次危险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林溪:“倒是你,刚入职就卷进这么大的案子。要不要考虑退一步?”
林溪想了几秒,摇头。
“不退。”
沈牧看着她,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。
半晌,他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行。那就继续往前走吧。”
晚上,林溪回到住处。
她坐在桌前,把今天的信息一条条整理出来:
赵明远,二十年前安阳考古发掘领队,发掘结束后辞职,三年前死于车祸。
张瑞,赵明远的学生,参与发掘后失踪,疑似出现在澳门,身份可能是走私集团供货商。
如果张瑞就是赵明远,那三年前的车祸就是金蝉脱壳。赵明远死了,张瑞活了。他藏了三年,直到风头过去,才开始出手那批藏了二十年的文物。
可问题是——他为什么要等二十年?
二十年前盗走文物,为什么不立刻出手?
林溪想了很久,突然想到一种可能:
二十年前,那批文物刚出土,太“新”了。如果立刻出现在市场上,会被人认出来。必须等,等那批文物的记录被人遗忘,等当年的见证者老去或死去,等仿品在博物馆里待久了,再也没人会去怀疑真伪。
二十年后,时机成熟了。
所以去年,那批文物“重新出土”。
不是出土,是出洞。
林溪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眼前浮现出那张模糊的脸。
张瑞。
或者说,赵明远。
如果他还活着,如果他就是走私集团的供货商,那他手里,应该还有那批文物的其他部分。
十件青铜器,现在出现了几件?
那件在香港交易的青铜簋,已经被穆勒带去了欧洲。追不回来了。
剩下的九件,在哪里?
【系统提示:主线任务进度更新】
【当前进度:25%】
【新线索解锁:赵明远/张瑞身份关联度90%】
【新任务触发:寻找剩余九件青铜器的下落】
林溪睁开眼,看着眼前的半透明界面。
二十五的进度。
还差得远。
但至少,她知道自己在追什么了。
窗外,夜色渐深。
远处的路灯亮成一串光点,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