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通电话之后，林溪的生活彻底变了样。
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分，沈牧的车准时停在她楼下。晚上下班，他办公室的灯会一直亮着，直到她收拾好东西，两人一起离开。周末她想出门买菜，沈牧的信息就会准时出现：需要什么，我帮你带。
林溪抗议过两次，说这样太麻烦他。沈牧只是摇头，说：“不是我小题大做，是你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路数。”
她确实不知道。
但她很快就要知道了。
第四天晚上，沈牧送她到楼下，照例看着她走进单元门才离开。林溪上到三楼，掏出钥匙开门，刚把门推开一条缝，就停住了。
屋里有人。
没有声音，没有光亮，但空气里有股若有若无的烟味——她从不抽烟。
林溪没有犹豫，轻轻把门拉上，转身就走。
楼梯不能走，太窄，万一被堵住跑不掉。她快步走到电梯口，按下下行键。电梯从一楼上来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，慢得像一个世纪。
叮。
门开了，里面空无一人。
林溪冲进去，按下关门键，又按下-1层。电梯门缓缓合上的瞬间，她听到楼梯间的门被推开的声音。
地下室停车场灯光昏暗，稀稀落落停着几辆车。林溪猫着腰穿过车道，躲在一辆SUV后面，掏出手机调成静音，给沈牧发消息：
“我家有人，现在地下车库。”
沈牧秒回：“别动，我马上到。”
林溪盯着手机屏幕，三十秒，一分钟，一分半钟。周围安静得像坟墓，只有头顶的通风管道偶尔传来嗡嗡声。
突然，一阵脚步声从楼梯间方向传来。
很轻，但很稳，不是普通住户的脚步。
林溪屏住呼吸，把身体缩得更低。脚步声越来越近，在她藏身的SUV旁边停下。透过车底的空隙，她看到一双黑色的运动鞋，鞋底沾着一点泥土。
那双鞋在原地站了几秒，然后慢慢往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林溪等脚步声走远，才敢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就在这时，车库远处亮起两道车灯光柱。一辆黑色的轿车快速驶来，在入口处一个急刹，车门打开，沈牧从车上跳下来。
“林溪！”
她从车后站起来，朝他跑过去。
刚跑出几步，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林溪没回头，拼命往前冲。沈牧迎上来，一把拉住她塞进车里，自己跳上驾驶座，猛踩油门。
车子冲上坡道，轮胎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尖叫。后视镜里，一个黑色的人影站在车库门口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离开。
“看清楚是谁了吗？”沈牧问。
林溪摇头，大口喘着气。
沈牧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，脸色铁青。
那一夜，林溪住进了沈牧安排的一家酒店。房间在十二楼，窗户正对着三环的车流。她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，直到天亮都没睡着。
第二天一早，沈牧带着几个人去了她的出租屋。
门锁没有被撬的痕迹，屋里也没有翻动的迹象。但沈牧在卧室的窗台上发现了一个烟头——牌子是白沙，和她在车库里闻到的烟味一样。
“他能从窗户进来。”沈牧指着窗外的空调外机，“爬到三楼，对你这种人来说不算难事。”
林溪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个住了不到一个月的地方，突然觉得陌生。
“我要回去拿点东西。”
沈牧拦住她：“什么东西？我帮你拿。”
林溪摇头：“我自己来。”
她走进卧室，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行李箱，打开，里面是她那台自制的光谱仪，还有一些零件和工具。这些东西太重要，她不敢交给任何人。
沈牧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
办好退租手续，两人走出楼门。阳光刺眼，林溪眯起眼睛，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那个电话的号码，查了吗？”
沈牧点头：“查了，虚拟号码，追不到源头。但我让人分析了通话的音频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“背景里有海浪声。”
林溪一愣：“海浪？”
“对。虽然很轻，但能听出来。”沈牧看着她，“你接到电话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二十。那个人给你打电话的时候，在海边。”
林溪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海边。
广东沿海，从深圳到珠海，从汕头到湛江，有一千多公里的海岸线。但如果是走私集团的人，最可能待的地方——
“澳门？”她问。
沈牧点头：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但澳门周边也有不少离岛，藏一个人太容易了。”
林溪沉默了一会儿，问：“王建国那条线查得怎么样了？”
沈牧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。
“王建国，五十二岁，江苏盐城人，二十年前来上海打工，在码头干过几年搬运工，后来自己开了家小物流公司。十年前，他那个公司突然接到一笔大单——帮一家艺术品公司做运输。从那以后，他慢慢转型，开始做文物仓储和运输。”
林溪问：“那家艺术品公司叫什么？”
“荣宝堂。”沈牧看着她，“你猜老板是谁？”
林溪心里已经有了答案：“赵明远？”
沈牧摇头：“不。是一个叫刘成的人，广东人，做古董生意起家。但根据工商登记信息，荣宝堂的原始股东里，有一个叫张瑞的人——就是你说的那个张瑞。”
林溪深吸一口气。
张瑞是荣宝堂的原始股东。荣宝堂给鼎丰仓储带来了第一笔大单。王建国从此发家。
十年前，正是赵明远“死”后三年。
如果赵明远没死，那这十年他在干什么？
“刘成还在吗？”她问。
沈牧点头：“还在。他现在是荣宝堂的法人，也是广东古玩圈里有名的人物。我们查过他的背景，干干净净，没有任何问题。”
林溪沉默了几秒，说：“我想去广东。”
沈牧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林溪继续说：“如果赵明远还活着，如果张瑞就是赵明远，那他现在最可能在的地方，就是广东。荣宝堂在那里，他的根基在那里，他的网络也在那里。”
沈牧还是没说话。
林溪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太危险了。她刚刚被人盯上，差点在自家门口出事，现在要去广东，去对方的大本营，简直是送死。
但她有不能放弃的理由。
那十件青铜器，现在只追回来一件（那件从上海调来的铜爵）。剩下的九件，可能已经流散各处，可能正在等待下一场交易，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。
二十年前，赵明远盗走了它们。
二十年后，如果没有人阻止，它们会彻底消失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林溪看着沈牧，“但你也知道，我不能停。”
沈牧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，他叹了口气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三天后，广州。
林溪和沈牧住进了一家离荣宝堂不远的小酒店。房间不大，但位置好，从窗户能看到荣宝堂的大门。
那是一栋三层小楼，青砖灰瓦，看起来像个老式宅院。门口挂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，门口停着几辆好车，进进出出的人穿着讲究。
“刘成今天在吗？”林溪问。
沈牧看了一眼手机：“在。他的人刚进去。”
两人轮流盯着那扇门，一盯就是一天。
傍晚六点，刘成出来了。
五十来岁，中等身材，穿着深色唐装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站在门口跟几个人说了几句话，然后上了一辆黑色奔驰，往东边驶去。
沈牧发动车子，不远不近地跟着。
奔驰穿过几条街，在一家叫“兰苑”的私人会所门口停下。刘成下车，走进会所。
沈牧找了个能看见门口的位置停车，两人继续等。
这一等，就是三个小时。
九点半，刘成出来了。
但他不是一个人。
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男人，六十岁左右，身材消瘦，穿着一件灰色夹克。两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，那个灰夹克男人转身，往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林溪盯着那个人的背影，心跳突然加快。
那个背影——
“怎么了？”沈牧问。
林溪没回答，推开车门就往下冲。
“林溪！”
她听不见，只是拼命追着那个背影跑。拐过一个弯，是一条小巷，巷子里灯光昏暗，那个灰夹克男人就在前面十几米的地方。
“站住！”
那人回头。
一张陌生的脸，六十来岁，皮肤黝黑，皱纹很深。
不是赵明远。
林溪愣在原地，大口喘着气。
那人看了她一眼，眼神里有点疑惑，然后转身继续走，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沈牧追上来，拉住她的胳膊：“你干什么？”
林溪摇头，说不出话。
是她看错了。
只是一瞬间的错觉。
可那个背影，真的像。
那一夜，林溪失眠了。
她躺在床上，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灰夹克男人的背影。六十岁，消瘦，走路时微微佝偻。和二十年前赵明远的照片相比，确实有几分相似。
但只是相似而已。
这个世界上，相似的人太多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沈牧敲门进来，手里拿着两个包子。
“吃点东西，今天去荣宝堂。”
林溪坐起来，接过包子，问：“我们以什么身份去？”
沈牧笑了笑：“收藏家。你不是有那个光谱仪吗？正好派上用场。”
上午十点，两人走进荣宝堂。
店里比想象中更大，上下三层，摆满了瓷器、玉器、书画和青铜器。店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，穿着旗袍，笑容得体。
“两位想看点什么？”
沈牧随口说：“青铜器，商周的，真东西。”
店员看了他们一眼，笑着说：“我们店里的东西都是真的，但商周的比较少。您二位稍等，我去请刘总。”
不一会儿，刘成从楼上下来。
他打量了沈牧和林溪一眼，目光在林溪身上多停了一秒，然后笑着说：“两位贵客，楼上请。”
二楼是一间雅致的会客室，茶香袅袅。刘成亲自泡茶，动作行云流水。
“二位从哪里来？”
“北京。”沈牧说。
刘成点点头：“北京是个好地方。二位想看什么样的青铜器？”
沈牧看了林溪一眼。
林溪开口：“西周中期的，最好是鼎或者簋，纹饰精美的那种。”
刘成看着她，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。
“林小姐对青铜器很熟悉？”
林溪心里一紧——他怎么会知道她姓林？
沈牧接话：“我同事在故宫那边待过几年，见过些东西。”
刘成点点头，没再多问，站起来说：“我去拿几件给二位看看。”
他离开后，林溪和沈牧对视一眼。
他刚才那句话，不是随便问的。
他认识她。
至少，知道她是谁。
几分钟后，刘成回来了，身后跟着一个人，手里捧着两个木盒。
那人把木盒放在桌上，打开。
两件青铜鼎，不大，三十厘米左右，纹饰精美，锈色自然。
林溪一眼就看到了鼎腹上的纹饰。
云雷纹。
她凑近了看，心脏几乎停跳。
那纹饰里，有一个隐秘的断点。
和之前看到的那几个，一模一样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拿出光谱仪，对准其中一件鼎，按下按钮。
数据一行行跳出来。
铜锡铅比例，符合西周特征。
铅同位素比值，正常。
锈层成分，自然形成。
是真品。
是那批失窃的青铜器之一。
林溪抬起头，看着刘成。
刘成也在看着她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林小姐，东西怎么样？”
林溪沉默了几秒，说：“东西是真的。刘总从哪儿收来的？”
刘成笑了笑，没有直接回答，反而问：“林小姐觉得，这东西值多少钱？”
林溪摇头：“我不做买卖，只看真假。”
刘成点点头，慢慢收起那两件鼎，放回木盒里。
“两位的眼光不错。”他说，“这两件东西，是我去年从香港一位朋友手里收来的。如果二位感兴趣，价格好商量。”
林溪问：“香港那位朋友，是叫陈永仁吗？”
刘成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林溪，眼神变得深沉起来。
“林小姐，交情不深，问这么细，不太合适吧？”
空气突然凝固了。
沈牧站起来，挡在林溪身前。
“刘总，我同事年轻，不懂规矩，您别介意。”
刘成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，突然笑了。
“没关系，年轻人有好奇心是好事。”他挥了挥手，让身后的人把木盒拿走，“这样吧，二位回去考虑考虑。如果对这两件东西有兴趣，随时来找我。”
这是送客的意思。
走出荣宝堂，林溪手心全是汗。
“他认出我了。”她说，“他知道我是谁。”
沈牧点头：“我也看出来了。”
两人上了车，没有立刻离开，而是停在街对面，看着那栋青砖灰瓦的小楼。
十分钟后，刘成出来了。
他站在门口，朝他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，然后上车离开。
沈牧发动车子，跟上去。
这一次，刘成的车没有去兰苑会所，而是穿过市区，一路往南，最后停在珠江边的一个码头上。
码头上停着一艘游艇，白色的船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刘成下车，走上游艇。
游艇的甲板上站着一个人。
隔得太远，看不清脸。但那人的身形——
消瘦，微微佝偻，六十岁左右。
林溪的心跳几乎停止。
那个背影，和昨晚巷子里那个灰夹克男人，一模一样。
游艇缓缓驶离码头，往珠江口方向开去。
沈牧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远，问：“要追吗？”
林溪沉默了几秒，摇头。
“追不上。而且，我知道他在哪儿了。”
沈牧转头看她。
林溪看着那艘消失在江面的游艇，缓缓说：
“他在海上。”
那天晚上，林溪接到了一封邮件。
发件人匿名，只有一个附件。
打开，是一段视频。
视频里，是一间光线昏暗的船舱。镜头慢慢移动，扫过舱壁上的一排架子。架子上，整整齐齐摆着七八件青铜器。
鼎、簋、尊、爵。
每一件的纹饰里，都有那种隐秘的断点。
视频最后，画面定格在一张脸上。
六十来岁，消瘦，眼神深沉。
他对着镜头，缓缓开口：
“林小姐，这些东西，你见过吗？”
视频结束。
林溪盯着漆黑的屏幕，手指冰凉。
沈牧凑过来看，脸色也变得凝重。
“他主动找你了。”
林溪点点头，说不出话。
那个人是谁，她已经猜到了。
可问题是，他为什么要把这个视频发给她？
是为了炫耀？
还是——
钓鱼？
【系统提示：主线任务进度更新】
【当前进度：45%】
【隐藏目标出现：赵明远（确认存活）】
【新任务：追踪赵明远的下落，追回剩余文物】
林溪看着那行字，深吸一口气。
终于确认了。
赵明远还活着。
而且，他就在那艘船上。
窗外，珠江的夜风吹进来，带着潮湿的腥味。
她不知道那艘船现在在哪里，不知道赵明远为什么要把这个视频发给她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：
这场追踪，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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