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小梅没回家。
张彬让她睡卧室,自己睡沙发。那个小孩蹲在客厅角落里,缩成一团,不说话。
小梅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她看见它了。
那张青灰色的脸,那双漆黑的眼珠子,那身小小的寿衣。跟了她三年,她每天晚上梦见的东西,原来是真的。
它不是梦。
它一直在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湿了,不知道是汗还是泪。
客厅里,张彬也没睡。
他躺在沙发上,看着天花板。判官笔放在茶几上,笔杆上的字在月光下隐隐约约。
“张天行”。
爷爷的名字。
他想起爷爷说的话:“明天晚上,十二点,城隍庙。一个人来。”
他要去。
但他不知道爷爷要教他什么。更不知道三天之后,能不能挡住那些东西。
角落里,那个小孩突然开口了。
“她睡着了。”
张彬转头看它。
它缩在墙角,抱着膝盖,脸埋在膝盖里。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,像一只受伤的猫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张彬问。
“我能感觉到。”它说,“她睡着了就不害怕了。呼吸很慢,心跳也慢。”
张彬没说话。
它抬起头,看着卧室的门。
“她白天笑,晚上哭。”它说,“跟了她三年,我什么都知道。”
张彬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:“你真名叫什么?”
它摇摇头。
“那你想要个名字吗?”
它愣了一下,看着他。
张彬想了想:“叫你阿弟吧。弟是弟弟的弟。”
小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念了两遍:“阿弟……阿弟……”
它抬起头,看着张彬。那双漆黑的眼珠子里,有什么东西闪了闪。
“好。”它说,“我叫阿弟。”
第二天晚上,十一点半。
张彬站在咖啡店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店里亮着一盏小灯,小梅坐在吧台边,抱着膝盖。阿弟蹲在她旁边,仰着头看她。
小梅能看见它之后,它就不躲了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张彬说。
小梅点点头,没说话。
张彬转身,走进夜色里。
城隍庙在老城区,离咖啡店四十分钟路。张彬走到的时候,刚好十一点五十八分。
庙门是关着的。
他站在门口,等了两分钟。十二点整,庙门自己开了。
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张彬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进去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
黑暗中,一个声音响起来。
“来了?”
是爷爷的声音。
张彬转过头,看见一点光。光里站着一个人,灰衣服,白头发。
爷爷。
“跟我来。”
爷爷转身往里走。张彬跟着他,穿过大殿,穿过天井,走到后院。
后院有一棵老槐树,树下有一口井。
爷爷站在井边,指着那口井:“下去。”
张彬愣了一下:“下去?”
“下去。”爷爷说,“下面有你要的东西。”
张彬走到井边,往下看。井里黑漆漆的,看不见底。
他回头看了爷爷一眼。
爷爷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张彬握紧判官笔,抬脚跨过井沿,跳了下去。
不是往下掉。
是往下飘。
像一片羽毛,慢慢往下落。周围一片漆黑,什么也看不见。只有手里的判官笔,微微发着光。
落了很久。
久到张彬以为自己永远到不了底。
然后,他的脚踩到了实地。
眼前突然亮了。
他站在一个大厅里。很大,大得像一个广场。四周点着长明灯,照得亮堂堂的。
大厅中央,摆着一张桌子。
桌子上,放着一本书。
“生死簿。”
爷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张彬转头,看见爷爷站在他旁边。
“这是真的?”张彬问。
“真的。”爷爷说,“但你拿不走。你现在连一阶都没到,碰都碰不了。”
张彬沉默了。
爷爷走到桌子前,看着那本书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判官笔有四阶。”他说,“一阶画符,二阶拘魂,三阶写生死,四阶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四阶,一笔定乾坤。”
张彬听着,一个字都不敢漏。
“你现在,连一阶都不算。”爷爷转过身,看着他,“你昨天画那一下,用的是蛮力。笔里的东西,你一点没动。”
他走过来,站在张彬面前。
“笔不是工具,是你的一部分。”他说,“你得让它认你。”
“怎么认?”
爷爷伸出手,点在张彬的眉心。
凉的。
“用这个。”他说,“天眼不是用来看的,是用来连的。把天眼和笔连起来,它就认你了。”
张彬闭上眼睛,按爷爷说的,把注意力集中在眉心。
那里有一团热。很淡,但确实有。
他试着把那团热往下引,引到手上,引到笔上。
笔突然烫了一下。
他睁开眼,看见判官笔在发光。不是刚才那种淡淡的,是亮的,像烧起来一样。
笔杆上的字,在动。
“张天行”三个字慢慢淡下去,新的字浮出来。
“张彬”。
爷爷笑了。
“成了。”
张彬看着笔杆上自己的名字,愣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爷爷。
“爷爷,你……”
爷爷摆摆手,打断他。
“我等你十八年,就是为了今天。”他说,“现在你拿到了,我也该走了。”
张彬愣住了。
“走?去哪儿?”
爷爷没回答。他只是转过身,往外走。
“爷爷!”
爷爷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那三道印,你以后会知道是什么。”他的声音飘过来,“照顾好自己,照顾好那个丫头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两步。
然后消失了。
张彬站在原地,握着笔,看着爷爷消失的方向。
笔杆上,“张彬”两个字,还在发着光。
他从井里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他站在城隍庙门口,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,握紧手里的笔。
现在,他能感觉到它了。
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。
他转身,往咖啡店走。
走到店门口的时候,他愣住了。
店里亮着灯,小梅趴在吧台上睡着了。阿弟蹲在她旁边,仰着头,看着她。
但不止它们。
还有一个人。
靠窗第三桌,坐着一个灰衣服的老人。
不是爷爷。
是另一个。
他转过头,看着张彬,笑了。
“你爷爷让我带句话。”他说,“三天之后,你会赢。”
张彬看着他,没说话。
老人站起来,走到门口,和他擦肩而过。
走出去的时候,他低声说了一句:
“那个小鬼,最多撑到明天晚上。”
张彬猛地回头。
老人已经不见了。
他冲进店里,看向阿弟。
阿弟抬起头,看着他。
它的身影,比昨天淡了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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