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咖啡店的地板上。
阿弟缩在墙角,躲着光。它的身影比昨天又淡了一点,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。
小梅蹲在它面前,看着它。
“你疼吗?”她问。
阿弟摇摇头。
“那你……你会怎么样?”
阿弟没回答。它只是低着头,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红印。
张彬站在吧台后面,握着判官笔。笔杆上“张彬”两个字,还在微微发着光。他能感觉到笔里有一股力量,在慢慢流动。
但他高兴不起来。
因为阿弟快没了。
“那个灰衣服老头说的……”张彬开口,“明天晚上,是什么意思?”
阿弟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我本来就是被缝住的。”它说,“缝住的东西,解开了,就散了。”
小梅愣了一下:“什么叫缝住?”
阿弟抬起手,把袖子往上撸了撸。
那道红印,从手腕一直往上,延伸到胳膊肘。不是绳子勒的,是缝的。一针一针,像缝衣服那样。
“我死的时候太小。”阿弟说,“大人怕我走丢了,就用红绳把我缝在寿衣上。这样我就不会乱跑,能等着投胎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但他们忘了来解。”
小梅的眼眶红了。
张彬走过来,在阿弟面前蹲下。
“你要是解开……”他问,“会怎么样?”
阿弟想了想,说:“会散。散成一点一点的光,然后就没了。”
小梅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那你别解。”她说,“我不让你解。”
阿弟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它笑了。那张青灰色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。
“我不想你死。”它说,“那个穿红衣服的,还有那些东西,它们会吃了你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“我怕。”
阿弟的声音很轻,但很认真。
“我跟了你三年。”它说,“看你上班,看你吃饭,看你睡觉。你哭的时候,我帮你擦眼泪,虽然擦不到。你笑的时候,我也跟着笑,虽然你不知道。”
它伸出手,想摸小梅的脸。但手指碰到的一瞬间,穿了过去。
它愣了一下,然后收回手。
“我碰不到你。”它说,“但我能陪着你。”
小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“现在有人能保护你了。”阿弟看着张彬,“他能碰到你,能帮你赶走那些东西。我放心了。”
它站起来,走到阳光照不到的地方。
“明天晚上,它们还会来。”它说,“到时候,我就解开。”
张彬站起来,看着它。
“没有别的办法?”
阿弟摇摇头。
“那你能撑多久?”
阿弟想了想,说:“解开之后,能撑一炷香。够把它们都挡住。”
张彬沉默了。
小梅站起来,想说什么,但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窗外,太阳慢慢往西斜。
黄昏快来了。
阿弟缩在墙角,抱着膝盖,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消失。
小梅坐在它旁边,不说话,只是陪着它。
张彬站在吧台后面,握着判官笔。他闭上眼睛,试着去感觉笔里的力量。
爷爷教过他,笔不是工具,是自己的一部分。
他现在能感觉到。
那股力量在他身体里流动,温热的,像血液一样。
但他也知道,光靠这个,挡不住那么多。
那个红衣女人,还有那些密密麻麻的脸。明天晚上,它们都会来。
而他只有一炷香。
一炷香之后,阿弟就没了。
他突然睁开眼。
“阿弟。”
阿弟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生前叫什么?”张彬问,“家在哪儿?爹妈是谁?”
阿弟愣住了。
它低头想了想,然后摇头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
“一点都想不起来?”
阿弟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它说:“有一个画面。很冷,很黑。有人把我放在一个木盒子里。盒子很小,我翻不了身。盒盖上有一个洞,透进来一点点光。”
它抬起头,看着天花板。
“我就从那道光里看外面。看见有人哭。很多人。后来他们把盒子盖上,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。”
张彬走过去,在它旁边坐下。
“你想起来了吗?”
阿弟摇摇头。
“那我帮你。”张彬说。
阿弟愣住了:“帮我?”
张彬看着手里的判官笔。
“爷爷说过,判官笔能写生死。”他说,“也许也能写过去。”
他站起来,举起笔,对着阿弟。
“你站着别动。”
阿弟点点头。
张彬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。他把注意力集中在眉心,那里有一团热。他把那团热往下引,引到手上,引到笔上。
笔亮了。
他睁开眼,在空中写了一个字:
寻
那个字悬在空中,闪着金光。然后它飞向阿弟,落在它眉心。
阿弟浑身一震。
它闭上眼睛,皱着小脸,像是在拼命想什么。
过了很久,它睁开眼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它说,声音在发抖。
小梅站起来,走过去:“想起什么了?”
阿弟看着她,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我叫小宝。”它说,“我妈叫我小宝。”
它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家在一个村子里。有院子,有树。我妈每天给我煮粥喝,很稠的那种,我特别喜欢。”
它的声音越来越轻。
“后来我病了。发烧,一直不退。我妈抱着我,哭了很久。再后来……”
它说不下去了。
小梅蹲下来,握住它的手。这一次,她的手穿过了它的手。但她没松开,就那么虚虚地握着。
“再后来,我死了。”阿弟说,“我妈给我穿上这件小寿衣,把我放在一个小棺材里。她缝了我的袖子,说这样我就不会走丢,等着投胎。”
它抬起头,看着小梅。
“但她没来解。”
小梅的眼泪滴下来,落在地上。
阿弟看着她,突然笑了。
“我不怪她。”它说,“她肯定很难过。她肯定不想让我走。”
它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“明天晚上,我就去找她了。”
张彬和小梅看着它的背影,谁也没说话。
窗外的路灯亮了。
阿弟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。小小的,瘦瘦的。
但它站在那里,像一堵墙。
一堵能挡住所有东西的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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