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,没人睡着。
小梅坐在阿弟旁边,靠着墙。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它。阿弟缩在墙角,抱着膝盖,脸埋在膝盖里。偶尔动一下,换个姿势,又不动了。
张彬站在吧台后面,握着判官笔,一遍一遍地练习。
画符。收。再画。再收。
笔尖过处,空气里留下淡淡的金光。比昨天更亮了,也比昨天更稳。
但他知道,不够。
远远不够。
那个红衣女人,还有那些密密麻麻的脸。明天晚上,它们会来多少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阿弟说它能撑一炷香。
一炷香之后呢?
张彬没往下想。
凌晨三点,小梅突然开口了。
“阿弟。”
阿弟抬起头。
“你冷吗?”
阿弟愣了一下,然后摇摇头。
“鬼不怕冷。”它说,“只有活人怕冷。”
小梅笑了一下,笑得很苦。
“那你怕什么?”
阿弟想了想,说:“怕你死。”
小梅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她伸手想去抱它,但手穿过了它的身体。她扑了个空,差点摔倒。阿弟看着她,想扶她,但手也穿过了她的胳膊。
一人一鬼,隔着阴阳,谁也碰不到谁。
张彬站在吧台后面,看着这一幕,握着笔的手攥得更紧了。
天亮的时候,阿弟突然站起来。
“我想出去看看。”
小梅愣了一下:“去哪儿?”
“外面。”阿弟看着窗外,“跟了你三年,从来没白天出去过。怕光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今天不怕了。”
小梅看向张彬。
张彬点点头,走过去,推开门。
阳光照进来,落在门槛上。阿弟站在门里,看着那片光,犹豫了一下。
然后它迈了出去。
阳光落在它身上。
它缩了一下,但没有散。它站在阳光里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还是青灰色的,但在阳光里,好像没那么吓人了。
“原来白天是这样的。”它抬起头,看着天,“真好看。”
小梅站在它旁边,陪着它。
张彬靠在门框上,看着它们。
阿弟在阳光里走来走去,看树,看花,看路过的车。它什么都想看,什么都新鲜。跟了小梅三年,它从来没见过这些东西。
“那个是什么?”它指着路边一只猫。
“猫。”小梅说。
“猫?”阿弟蹲下来,看着那只猫。猫看了它一眼,打了个哈欠,走了。
“它不怕我。”阿弟说。
“它可能觉得你是小孩。”
阿弟笑了。
走了一会儿,它突然停下来。
“那边是什么?”
它指着街角。那边有一棵老槐树,树下有一个石墩子。
“就是棵树。”小梅说。
阿弟走过去,站在树下,仰着头看。
“我好像见过。”它说,“我家门口,也有一棵树。没有这个大,但也是槐树。”
它低下头,看着那个石墩子。
“我妈以前坐在这种墩子上,抱着我,看星星。”
小梅走过去,站在它旁边。
“你还想起什么了?”
阿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想起我妈的脸。”它说,“有点模糊,但能想起来。她笑起来很好看。”
它转过头,看着小梅。
“你笑起来也好看。”
小梅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阿弟看着她,也笑了。
张彬站在远处,看着它们。他没走过去,只是远远地看着。
太阳慢慢升高,又慢慢往西斜。
一个白天,就这么过去了。
黄昏的时候,阿弟说:“我想喝粥。”
小梅愣了一下:“什么粥?”
“我妈煮的那种。”阿弟说,“很稠的,小米粥。”
小梅看向张彬。
张彬点点头,转身进了厨房。
半个小时后,他端出来三碗粥。一碗给小梅,一碗放在自己面前,一碗放在阿弟面前。
阿弟看着那碗粥,低头闻了闻。
“就是这个味。”它说,声音有点发抖。
它伸出手,想去端碗。但手指穿过了碗,穿过了粥。
它愣住了。
张彬和小梅看着它,谁也没说话。
阿弟盯着那碗粥,看了很久。然后它收回手,低下头。
“我喝不到。”它说。
小梅的眼泪又下来了。
阿弟抬起头,看着她,笑了一下。
“没事。”它说,“闻着也挺好的。”
它低下头,对着那碗粥,深深地闻了一下。
“真香。”
太阳落山了。
路灯亮起来。
阿弟站在咖啡店门口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张彬和小梅站在它身后。
“它们快来了。”阿弟说。
张彬握着判官笔,没说话。
阿弟转过身,看着小梅。
“我跟了你三年,从来没告诉你。”它说,“谢谢你让我陪着你。”
小梅的眼泪流下来。
阿弟又看向张彬。
“你帮我照顾好她。”
张彬点点头。
阿弟笑了。它转过身,走向夜色。
走了两步,它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对了,我叫小宝。”
然后它走进了黑暗里。
小梅站在原地,看着它消失的方向,泪流满面。
张彬站在她旁边,握紧了手里的笔。
远处,开始有东西在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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