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浓得像墨。
街边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,但照不透那股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黑暗。咖啡店门口,张彬握着判官笔,站在台阶上。小梅站在他身后,死死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发抖。
远处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最先出现的是那个红衣女人。
她从街角的阴影里走出来,一步一步,往这边走。嫁衣拖在地上,却没有沾上一丝灰尘。惨白的脸,空荡荡的眼眶,嘴角挂着一丝笑。那张笑脸像被人用刀划开的,从左边嘴角一直裂到耳根。
她身后,跟着密密麻麻的影子。
太多了。
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有的穿着现代的衣服,有的穿着旧式的长衫。有的在地上爬,有的飘在半空。它们的脸都朝着一个方向——咖啡店。朝着小梅站着的地方。
那些脸上,有贪婪,有渴望,有疯狂。它们的眼睛死死盯着小梅,像饿了很久的狼看见了肉。
小梅的脸白得像纸,但她没动。她站在张彬身后,攥紧了手里的那根红绳。
那是阿弟留下的。
张彬往前站了一步,举起判官笔。
但他没来得及出手。
因为一个小小的身影,已经从他身边走了出去。
阿弟。
它穿着那身小寿衣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走得慢,但很稳。小小的背影挡在咖啡店前面,挡在那些鬼和张彬小梅之间。
它走到街道中央,停下来。
抬起头,看着那个红衣女人。
“停下。”
声音尖尖细细的,但很稳。稳得不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。
红衣女人低下头,看着它。
那张撕开的嘴动了动,发出沉沉的笑声:“小鬼,让开。”
阿弟摇头。
“我说过,谁也别想碰她。”
红衣女人笑得更厉害了。脸上的蛆掉下来,落在地上,还在扭动。那些蛆往阿弟脚边爬,被阿弟一脚踩住,碾碎了。
“你拿什么挡?”红衣女人问。
阿弟没说话。
它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红印。
那道缝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红印。那道让它困在这世上、哪儿也去不了的红印。那道等着被人解开、却一直没人来解的红印。
它伸出另一只手,用指甲去扯那根红绳。
红绳被扯开了。
阿弟浑身一震。
它抬起头,张开嘴,想喊什么。但没喊出来——从它身上,突然爆发出一团光。
不是金光。
是白光。
白得刺眼,白得像太阳。白得把整条街都照亮了,把那些鬼的影子照得无处可藏。
光从阿弟身体里涌出来,像决堤的水,像烧了三天三夜的火。它小小的身子在光里站着,越来越淡,越来越透明。
但它没动。
那些鬼被光一照,尖叫着往后退。有的身上冒起白烟,有的半边身子直接化掉了,像纸被火烧着一样。它们拼命往后逃,逃进阴影里,逃进黑暗中。
红衣女人也退了。
她退了十几步,用手挡住脸。那道光刺得她眼眶生疼,疼得她整张脸都在扭曲。
阿弟站在光里,看着它们。
它的脚已经没了,化成了光。腿也没了,腰也没了,光一点一点往上吞没它的身体。
但它还在笑。
它抬起那只还剩一半的手,对着那群鬼,比了一个手势。
小拇指朝下。
那是小孩子骂人的手势。它跟了小梅三年,从街边的小孩那儿学来的。
红衣女人的脸变了。
“你——”
阿弟笑了。
“我说了,一炷香。”它的声音已经很轻了,像风吹过来的,“够它们跑的了。”
光更亮了。
那些鬼尖叫着,拼命往后逃。逃进街角,逃进下水道,逃进任何能挡住光的地方。红衣女人死死盯着阿弟,盯了几秒,然后转身,消失在黑暗里。
整条街空了。
只剩下阿弟站在街中央,站在那团白光里。
光慢慢暗下来。
阿弟的身影,已经淡得像一层雾。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,只剩那双漆黑的眼珠子。
张彬冲过去,跑到它面前。
他蹲下来,想伸手去扶,但手从雾里穿了过去。
阿弟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张青灰色的脸已经看不清了,但那双眼睛还在。漆黑的,亮亮的,像两颗黑葡萄。
“我……挡住它们了。”它说。
张彬点头,声音有点哑:“嗯,挡住了。”
阿弟笑了。
它转过头,看向咖啡店门口。
小梅站在那里,泪流满面。她捂着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,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“姐……”
阿弟喊。
这是它第一次喊她姐。
小梅跑过来,跑到它面前,扑通一下跪在地上。她想伸手去抱它,但手从那团快要散掉的雾里穿了过去。她什么也抱不到。
阿弟看着她,眼睛里的光在一点点暗下去。
“姐,我找到名字了。”它说,“我叫小宝。”
小梅拼命点头: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你叫小宝……”
阿弟笑得更开了。那张模糊的脸上,嘴角往上弯着。
“我妈……可能还在等我。”它说,“我去找她了。”
小梅的眼泪掉下来,一颗一颗,落在阿弟站着的地上。她看着那些眼泪渗进水泥缝里,渗进阿弟脚边的土里。
“姐,别哭。”阿弟说,“笑了才好看。”
小梅拼命擦眼泪,想挤出一点笑,但嘴唇一直在抖。
阿弟看着她,眼睛慢慢闭上了。
“我走了。”
那团雾散开了。
散成一点一点的光,往天上飘。很小的一点,像萤火虫,像蒲公英的种子。它们飘得很慢,很轻,飘得让人想伸手去抓。
小梅站起来,伸出手,拼命去抓那些光。
抓不住。
光从指缝间飘过去,从头顶飘过去,越飘越高,越飘越远。
她追了几步,跌倒了。爬起来,又追。
追不上。
那些光越飘越高,飘进夜空里,飘进那些亮着的星星中间。
然后,有一颗星星突然亮了一下。
很亮,亮得像在眨眼睛。
然后灭了。
街上空荡荡的。
只剩张彬和小梅,站在那里,仰着头,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天空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路灯灭了几盏,久到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。
小梅低下头,看着阿弟最后站着的地方。
地上,有一根红绳。
缝在袖口上的那根红绳。它解开了,落在那里,像一个小小的问号。
小梅弯腰捡起来,握在手心里。
红绳很短,只有一小截。上面还有干涸的血迹,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留下的。
她握得很紧,紧到手指发白。那根红绳硌在她掌心,硌得生疼,但她不肯松开。
张彬站在她旁边,没说话。
他只是抬起头,看着那颗刚才亮过的星星。
它灭了,但天边已经泛起一点白。新的一天快来了。
过了很久,小梅开口了。
“它真的走了?”
张彬点头。
“它还能回来吗?”
张彬沉默了一下,然后摇头。
小梅没再说话。她就那么站着,握着那根红绳,看着天空从黑变灰,从灰变白。
远处,鸟开始叫了。
张彬低下头,看着她。
“回去吧。”
小梅没动。
张彬也没再说话。他就站在她旁边,陪着她。
太阳慢慢升起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小梅终于动了。她把那根红绳仔细地折好,放进口袋里,贴在心口的位置。
然后她转过身,往回走。
走了两步,她停下来。
“张彬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个穿红衣服的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还会来吗?”
张彬看着街角那片阴影。
他知道,它们还会来。
阿弟说能撑一炷香。
现在,一炷香早就过了。
但他没说。
他只是走过去,站在小梅旁边。
“先回去。”他说,“我煮粥给你喝。”
小梅愣了一下。
张彬已经转身往咖啡店走了。
“像昨晚那种。”他说,“很稠的。”
小梅看着他背影,看着阳光落在他肩膀上。
她跟上去,走在他旁边。
两个人走回咖啡店。
推开门的时候,小梅回头看了一眼。
街上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但她知道,它们就在那里。
在看不见的地方,等着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了摸那根红绳。
然后她走进去,关上了门。
街角的阴影里,那件红色的嫁衣,又浮现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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