咖啡店里很安静。
张彬在厨房煮粥。小米在锅里翻滚,冒出白乎乎的热气。他站在灶台前,拿着勺子慢慢搅动,一下一下,很慢。
小梅坐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,低着头,盯着手心里那根红绳。
红绳很短,只有小拇指长。上面有干涸的血迹,颜色已经发黑了。她用指腹轻轻摸着,摸到一处粗糙的地方——那是缝过的痕迹。
阿弟的手腕上,就是这道印。
她把红绳攥紧,贴在胸口。
厨房里,张彬的声音传出来:“好了。”
他端着一碗粥走出来,放在小梅面前。粥很稠,冒着热气,上面还撒了几颗枸杞。
“趁热喝。”
小梅低头看着那碗粥,没动。
张彬也没催她。他靠在吧台上,看着窗外。
天已经大亮了。街上开始有人走动,上班的、买菜的、遛狗的。普通的一天,普通的早晨。
没人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。
没人知道有一个穿着小寿衣的孩子,把自己化成了光。
“张彬。”
小梅开口了,声音有点哑。
张彬转头看她。
“它真的走了吗?”
张彬沉默了一下,然后点头。
小梅盯着碗里的粥,没再说话。过了很久,她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
粥很烫,烫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她没哭。她把眼泪憋回去,又喝了一口。
张彬看着她,没说话。
喝完粥,小梅把碗放下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她问。
张彬看着她,认真地说:“你先回去睡觉。”
小梅愣了一下。
“你已经两天没睡了。”张彬说,“再熬下去,不用那些东西来,你自己先垮了。”
小梅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“去睡。”张彬打断她,“我在这儿。”
小梅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点头。
她站起来,往里屋走。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张彬。”
“嗯?”
“阿弟说……笑了才好看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记住了。”
张彬点点头。
小梅推门进去,门关上了。
店里只剩下张彬一个人。
他走到靠窗第三桌,坐下来。
那是爷爷坐的位置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
但张彬知道,爷爷已经不在了。
他拿出判官笔,放在桌上。笔杆上“张彬”两个字,在阳光下微微发着光。
他看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:
“爷爷,我该怎么办?”
没有人回答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
下午三点,小梅醒了。
她推门出来的时候,看见张彬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。和第一天见到他时一模一样。
但小梅知道,不一样了。
“醒了?”张彬头也不抬,“厨房有吃的。”
小梅走过去,没去厨房,在吧台边坐下。
“它们什么时候会来?”
张彬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应该快了。”
小梅点点头,没再问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了摸那根红绳。
“张彬。”
“嗯?”
“我能帮你什么吗?”
张彬抬起头,看着她。
小梅的眼睛很认真。不是害怕,是认真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她说,“阿弟挡在前面的时候,我什么都看见了。那些东西,它们想吃我。但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不想只站在后面。”
张彬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放下杯子,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东西。
是一个小布袋,很旧,边角已经磨得发白。
“这是我爷爷留下的。”他说,“里面有一些符。你拿着。”
小梅接过来,打开看了一眼。里面有几张黄纸,上面用红笔画着看不懂的符号。
“这有什么用?”
“遇到危险的时候,拿出来,对着那些东西。”张彬说,“能挡一下。”
小梅把布袋收好,贴身放着。
“还有呢?”
张彬想了想:“还有……跑。”
小梅愣了一下。
“打不过就跑。”张彬说,“你跑了,我才能专心打。”
小梅看着他,突然笑了一下。
张彬被她笑得莫名其妙:“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小梅说,“就是觉得,你说话挺像阿弟的。”
张彬没说话。
小梅低下头,摸了摸口袋里的红绳。
“它会看着我吗?”
张彬沉默了一下,然后点头。
“会的。”
傍晚的时候,店里来了一个人。
不是客人。
是一个老人,穿着灰衣服,头发全白了。他推门进来,直接走到靠窗第三桌,坐下来。
张彬看着他。
是那天晚上在城隍庙门口出现的那个老人。
老人抬起头,看着张彬,笑了。
“又见面了。”
张彬握着判官笔,没说话。
老人摆摆手:“别紧张,我不是来打架的。我是来传话的。”
“谁让你传话?”
“你爷爷。”
张彬愣住了。
老人看着他,慢慢说:“那个小鬼,撑了一炷香。现在那炷香快烧完了。今天晚上,它们会再来。”
张彬的手指攥紧了笔。
“但你爷爷让我告诉你,不用怕。”老人说,“它们来不了那么多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老人笑了笑。
“那个小鬼,虽然散了,但它留了点东西。”他说,“它在那些鬼身上,都留了印子。光留下的印子。三天之内,那些印子消不掉,它们就靠近不了这里。”
张彬愣住了。
阿弟……
“三天。”老人说,“你有三天时间准备。三天之后,它们能来多少,就看你的本事了。”
他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对了,你爷爷还说,让你去河边那个琴行看看。”他说,“那里有个人,等了你很久。”
然后他推门出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张彬站在原地,握着笔,愣了很久。
小梅从里屋走出来。
“刚才谁来了?”
张彬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三天。”他说,“我们有三天时间。”
小梅愣了一下。
张彬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
“三天之后,那些东西会再来。”他说,“到时候,就不是阿弟挡在前面了。”
他看着小梅的眼睛。
“是我。”
小梅看着他,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她开口了。
“那你先去那个琴行。”她说,“我在这儿等你。”
张彬看着她。
“你不怕?”
小梅摸了摸口袋里的红绳。
“怕。”她说,“但我信你。”
张彬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点头。
他转身,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小梅站在店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。
然后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红绳。
“阿弟,”她轻声说,“我会等他回来的。”
窗外,夜色越来越深。
街角的阴影里,那件红色的嫁衣又出现了。但它没靠近,只是远远地站着,看着咖啡店的方向。
它在等。
三天之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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