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很深。
张彬走在河边的小路上,耳边是河水流动的声音,哗哗的,听久了像有人在哭。
这条路他很熟。小时候爷爷带他来钓过鱼,那时候河边还没修路,全是泥巴。一踩一脚泥,爷爷在前面走,他在后面跟着,一边走一边抱怨。
爷爷从不回头,只是说:“小子,脚底下稳点。”
现在他懂了。
爷爷说的不光是泥巴路。
走了二十分钟,前面出现一栋老房子。两层楼,灰墙黑瓦,墙上的白灰剥落了一大片,露出里面的青砖。门口挂着一块木牌,字迹已经模糊了,勉强能认出两个字:琴行。
但窗户是黑的,门也关着。
不像有人。
张彬走过去,站在门口。
他能感觉到,里面有东西。
不是邪祟那种冷,是一种……很轻的感觉。像风,像雾,像有什么人站在那里,等着。
他推开门。
门没锁,吱呀一声开了。
里面很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张彬站在门口,没急着进去。他等了几秒,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。
琴行不大,摆着几张古琴。有的挂在墙上,有的放在架子上。正中间有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一盏油灯。
灯是灭的。
但灯旁边,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老人,穿着旧式长衫,头发全白了。他坐在那里,背对着门,一动不动。
张彬握着判官笔,慢慢走过去。
走到老人身后三步远,他停下来。
“老先生?”
老人没动。
张彬绕到他前面,看了一眼。
老人的脸很白,白得不像活人。眼睛闭着,嘴唇紧抿,胸口没有起伏。
他已经死了。
但张彬能感觉到,这屋子里还有东西。
他抬起头,看向墙角。
那里放着一架钢琴。
黑色的,很旧,漆都掉了好几块。琴盖开着,琴键露在外面,落了一层灰。
但琴凳上,坐着一个影子。
灰蒙蒙的,看不清脸。只能看出是一个人,穿着长衫,和那个死去的老人一样的衣服。
那个影子正坐在钢琴前,双手放在琴键上。
然后它开始弹了。
没有声音。
但张彬“听”见了。
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——耳朵听不见,但心里能听见。琴声很轻,很慢,像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。
他站在那里,听着那段无声的琴声。
听着听着,他突然明白了。
这曲子,是在等人。
等一个不会来的人。
一曲终了。
那个影子转过头,看着他。
脸很模糊,但那双眼睛,张彬认得。
和老琴师照片上的眼睛一模一样。
“你是张彬。”它说。
张彬点头。
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它说,“你爷爷让我等你的。”
它从琴凳上站起来,飘到张彬面前。
近距离看,它的脸清楚了一点。是个老人,七八十岁的样子,满脸皱纹。但眼神很亮,不像死了很久的。
“我叫老琴师。”它说,“你爷爷的……老朋友。”
张彬看着它,问:“你等我干什么?”
老琴师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它说:“你爷爷欠我一个东西,让我找你要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老琴师笑了。那张模糊的脸上,露出一个有点苦的笑。
“一个答案。”
它转过身,看着那架钢琴。
“我等了六十年,等一个人来听我弹琴。她答应过会来的,但一直没来。”
张彬愣了一下:“我奶奶?”
老琴师没回答。它只是看着钢琴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它说:“她是你奶奶。也是我这辈子,唯一喜欢过的人。”
张彬沉默了。
老琴师继续说:“她和你爷爷成亲那天,我就在这架钢琴上,弹了一首曲子。她答应过,会来听我弹完的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就等。”老琴师说,“等了六十年。”
张彬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但老琴师摆摆手,没让他说。
“我知道她已经走了。”它说,“死了很多年了。但我还是在等。”
它转过头,看着张彬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张彬想了想:“执念?”
老琴师笑了。
“是,也不是。”它说,“我等的不是她,是我自己。我等的是那个年轻时候的我,那个相信只要等着,就能等到的人。”
它飘回钢琴前,坐下来。
“你爷爷让我等你来,是想让你帮我一个忙。”
张彬走过去,站在它旁边。
“什么忙?”
老琴师抬起手,指着钢琴。
“弹完这首曲子。”
张彬愣住了。
“我不会弹琴。”
“不需要会。”老琴师说,“你只要坐在这里,听我弹完就行。”
它看着张彬。
“六十年了,我一直想找个人,听我弹完这首曲子。不是听,是……真的听。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?”
张彬沉默了一下,然后点头。
他坐到琴凳上。
老琴师的手,放在琴键上。
然后它开始弹了。
这一次,有声音了。
琴声从钢琴里流出来,很轻,很慢,像一个人在说话。说着说着,开始有一点悲伤。说着说着,又有一点高兴。说着说着,像是在笑。说着说着,像是在哭。
张彬闭上眼睛,听着。
他听懂了。
这是一个人的一生。年轻的时候,遇见一个人。喜欢她,但没敢说。后来她嫁人了,嫁的是自己最好的朋友。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坐在钢琴前,弹了一首曲子。
她说,我会来听的。
他就一直等。
等到头发白了,等到眼睛花了,等到走不动了。等到死了,还坐在这里,等着。
等一个不会来的人。
但他不怪她。
因为他等的,早就不是她了。
是他自己。
那个年轻的时候,什么都不怕,什么都敢等的自己。
最后一个音符落下。
琴声停了。
老琴师坐在那里,很久没动。
然后它转过头,看着张彬。
“谢谢你。”
它的身影开始变淡。
“你爷爷……是个好人。”它说,“他让我告诉你,那三道印,有一道是他自己留下的。等你找到答案,那道印就消了。”
张彬站起来:“什么答案?”
老琴师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。
“关于……”它的声音很飘,“关于你奶奶的。”
然后它散了。
像雾被风吹散一样,一点一点,消失在空气中。
张彬站在原地,看着那架钢琴。
琴盖还开着,琴键还露在外面。
但琴凳上,已经空了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盏放在桌上的油灯,不知什么时候亮了。
昏黄的光,照在那架钢琴上。
张彬看着那道光,想起老琴师最后那句话。
关于奶奶的。
奶奶……
他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咖啡店里,小梅坐在吧台边,手里握着那根红绳。
窗外,那件红色的嫁衣还在。
但它没有靠近。
只是远远地站着,等着。
小梅看着它,握紧红绳。
“阿弟,”她轻声说,“我等他回来。”
夜色更深了。
河边的琴行里,那盏油灯还亮着。
灯光照在钢琴上,照在琴键上。
琴键上,有一行小字,刻在那里:
“致小云——等我弹完,你就来了。”
小云。
那是奶奶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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