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彬回到咖啡店的时候，已经是深夜。
店里亮着一盏小灯，小梅坐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，手里握着那根红绳。听到门响，她抬起头，看见张彬，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。
“回来了？”
张彬点点头，走过去，在她旁边坐下。
小梅看着他，没问琴行的事，只是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。张彬接过来，喝了一口，暖意从喉咙流进胃里。
沉默了一会儿，张彬开口了。
“老琴师走了。”
小梅没说话，等着他继续说。
“他等了我奶奶六十年。”张彬看着手里的杯子，“年轻的时候，他喜欢我奶奶，但我奶奶嫁给了我爷爷。她答应过会去听他弹完一首曲子，但一直没去。”
小梅轻轻问：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他就一直等。”张彬说，“等到死，等到变成鬼，还在等。”
他把杯子放下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一枚戒指。
很旧的银戒指，款式简单，但保养得很好。戒面磨得发亮，看得出经常被人抚摸。
“这是在我奶奶的遗物里找到的？”小梅问。
张彬摇摇头：“在琴行的钢琴里。老琴师留给我的。”
他把戒指递给小梅。小梅接过来，借着灯光仔细看。戒指内侧刻着一行小字，很细，但还能辨认：
天行，等我
小梅愣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奶奶写给爷爷的？”
张彬点头。
“那怎么会在老琴师手里？”
张彬沉默了一下，然后说：“我也不知道。但老琴师说，这是奶奶年轻时戴的。后来不知道为什么，到了他手里。”
小梅把戒指翻来覆去地看，突然指着内侧的另一边：“这里还有字。”
张彬凑过去看。那行字更小，刻得也很浅，像是后来加上去的：
对不起——小云
小云。
那是奶奶的名字。
张彬看着那两个字，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“也许……”他开口，又停住。
小梅看着他：“也许什么？”
张彬想了想，慢慢说：“也许奶奶当年是想去的。但出了什么事，没去成。后来她把这枚戒指给了老琴师，算是道歉。”
小梅沉默了。
她看着那枚戒指，看着“对不起”那三个字，突然有点想哭。
六十年。
老琴师等了六十年，等来的就是这三个字。
但他在消散的时候，是笑着的。
“他原谅她了。”小梅轻声说。
张彬点头。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
窗外的夜色很深。路灯昏黄的光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小块光斑。
过了一会儿，张彬站起来，走到靠窗第三桌。
那是爷爷坐的位置。
他把戒指放在桌上，对着空荡荡的椅子说：“爷爷，这个应该是给你的。”
店里静悄悄的。
过了几秒，突然有一阵风吹过。很轻，很暖，像是什么人轻轻叹了口气。
然后，那枚戒指动了一下。
只是轻轻一滚，从桌子边缘滚到中间。
小梅看见了，捂住嘴。
张彬看着那枚戒指，眼眶有点热。
他知道，爷爷听见了。
他走回吧台，在小梅旁边坐下。
小梅靠在他肩上，轻声问：“老琴师……他走得好吗？”
张彬想了想，说：“挺好的。他弹完了最后一首曲子，然后笑着散的。”
小梅点点头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手里那根红绳。
红绳上系着两个小结——一个是阿弟留下的，一个是她自己系的。她摸了摸那两个小结，轻声说：“阿弟，你走的时候，也笑着吗？”
没有人回答。
但窗外的风又吹了一下，很轻，很暖。
小梅抬起头，看向窗外。
路灯下，有什么东西飘过。
只是一闪，就不见了。
但她看见了。
是阿弟。
它回头看了她一眼，笑了。
然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小梅的眼泪掉下来。
张彬搂住她的肩膀，什么都没说。
两个人就那么坐着，靠着，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点变浅。
天快亮了。
第二天，张彬把那枚戒指收好了。
他没还给爷爷——爷爷现在是鬼魂，戒指对他没用。但他找了个小盒子，把戒指装起来，放在咖啡店的柜台上。
“这是给爷爷的。”他对小梅说，“等有一天，他真正回来了，再给他。”
小梅点点头。
窗外，太阳升起来了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但小梅知道，那三天的期限，又少了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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