G市的秋天来得突然。昨天还热得人想光膀子,今天就冷得恨不得穿棉袄。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而过,没人抬头看天——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。
转角咖啡的玻璃门上,挂着手写木牌:“今日营业中”。字迹很稳,像练过很多年书法。
店里没什么客人。
吧台后站着一个年轻男人,低着头用麂皮布擦咖啡杯。
男人二十六七岁,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一截小臂。五官算得上好看,但属于扔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——温和,没脾气,让人记不住。
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,会发现奇怪的地方:他擦杯子时,偶尔会停下来,转头看向店里某个角落。
那些角落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可他就那么看着,看几秒,然后收回目光,继续擦杯子。
好像那里坐着什么人。
“老板,一杯美式。”
门被推开,进来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,背着电脑包,附近写字楼的社畜。
张彬抬起头:“稍等。”转身去操作咖啡机。
格子衬衫男找了个位置坐下,掏出电脑敲键盘。敲了几下,突然抬头:“老板,你这空调是不是开太低了?怎么比外面还冷?”
张彬没停手:“没开空调。”
“是吗?”格子衬衫男搓搓胳膊,“那怎么这么冷……”
他嘀咕着,继续敲键盘。
张彬看了一眼他坐的位置——靠窗,第三张桌子。
那是店里采光最好的位置。午后的阳光落在那张原木色桌面上,明晃晃的,看着就暖和。
但张彬从来不去坐。
十八年来,无论阳光多好,那张桌子永远比其他地方凉。一种阴渗渗的凉,阳光照不透。夏天客人嫌晒躲着坐,冬天那里反而最冷。
就像坐着一个人,一个永远晒不到太阳的人。
此刻,那个位置正被格子衬衫男坐着。
张彬端着美式走过去,放杯子时身体微微侧了侧。没什么原因,只是十八年习惯——路过那张桌子,他会下意识绕开一点,好像那里真坐着人。
格子衬衫男毫无察觉,道了声谢。
张彬回到吧台后,目光扫过那个方向。阳光照在那里,和别处一样亮。但他能感觉到,有东西正坐在格子衬衫男对面,看着窗外。
爷爷说过,鬼怕光。
但有些东西比鬼更执拗。它们不怕光,它们只是永远晒不到光。
下午三点到五点,店里最闲。
张彬给自己冲了杯手冲,坐在吧台后慢慢喝。店里除了格子衬衫男,还有两个客人:一个戴眼镜的女生靠墙看书,一个穿风衣的中年男人在角落对着电脑发呆。
“叮——欢迎光临。”
感应器响了。
张彬抬头,愣了一下。
进来一个年轻女人,二十三四岁,扎马尾,穿米白色风衣,脸色不好——不是生病,是像好几天没睡,眼底有明显的青黑。
她快步走到吧台前:“一杯拿铁,打包,谢谢。”
张彬点头:“稍等。”他转身去做咖啡,但刚拿起杯子,手顿了一下。
一股味道飘进鼻子。
很淡,淡到普通人闻不出来。但张彬闻到了——烧纸的味道。纸钱、香烛,还有若有若无的腐朽气。
他微微侧头,余光扫向那个女人。她站在吧台前,低头看手机,和普通客人没什么两样。
但张彬的汗毛竖起来了。
不是烧纸的味道。
是那股味道,不是从女人身上传来的——是从她身后传来的。
她身后站着什么东西。
张彬收回目光,继续做咖啡。他的手很稳,稳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但只有他知道,他后颈全是凉的,像有人对着那里吹气。
他压住想回头的冲动。
看不见就别看。爷爷说过,不看,就当不存在。看了,就沾上了。
咖啡做好,装袋,递过去。
“二十八。”
女人扫码付钱,接过咖啡,转身就走。
就在她转身的瞬间,张彬的目光落在她后背上——
那里有一个浅浅的凹陷,像被人用手按出来的。
他想起爷爷的话:“有些人天生招东西。八字太轻,命里带阴,就容易被那些玩意儿跟上。跟上了就有印子,肩膀、后背、后脑勺,都会有。你看不见,但能摸出来——那些地方,会比别处凉。”
那个女人背后的凹陷,是深是浅?
来不及细看。门关上,女人消失在街角。
张彬站在吧台后,很久没动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右手食指,正在微微发抖。那是爷爷教他画符留下的习惯。每次感觉到危险,这根手指就会不由自主地动,像在画一个看不见的符。
已经很多年没这样了。
张彬抬起头,看向靠窗第三桌。
那个存在,今天好像不一样了。
它站了起来。
张彬看不见,但他能感觉到——那团十八年来从未移动过的存在感,此刻正站在门口,隔着玻璃,看着那个女人离开的方向。
然后,它转过头,看向他。
那两道目光,像冰锥一样,扎在身上。
“老板?老板!”
格子衬衫男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张彬回过神:“怎么了?”
“续杯多少钱?”
“……十五。”
张彬接过杯子,转身去冲咖啡。他的手指还在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
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,他感觉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——
那个存在在这里坐了十八年,从来没有动过。
但今天,它动了。
它去看那个女人。
晚上九点,张彬打烊。
关灯,拉下卷帘门,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。他不常抽烟,只有心里有事才抽。
今天有事。
那个女人的脸一直在脑子里转。不是她长得好看,是她背后那个凹陷。那不是人能按出来的形状。
而且——刚才她站在阳光里时,他注意到一件事。
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,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。但她右肩后面的位置,有一小块阴影,巴掌大小,像有什么东西替她挡住了阳光。
当时没多想。现在回想起来,那个阴影的形状,有点奇怪。
像小孩。
烟抽完了。他把烟头按进垃圾桶,转身要走。
刚走两步,脚步顿住了。
他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。不是普通的目光,是带着恶意的、黏腻的目光。像有什么东西,躲在黑暗里,正死死盯着他。
张彬没回头。他继续往前走,走得很稳,步子不快不慢。但他的右手食指,已经在裤兜里画了三个符。
一直走到街角,那种被盯着的感觉才消失。
张彬站在路灯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咖啡店的卷帘门关得好好的。整条街空荡荡的,连只野猫都没有。
但他知道,刚才那里有东西。
而且那个东西,还在看着他。
第二天早上,张彬照常开店。
拉开卷帘门时,他顿了一下。门上贴着一张纸条。
他撕下来看,上面一行字:“老板,昨天拿铁忘加糖了——早上路过来吐槽。PS:你店门口昨晚是不是有野猫叫?我住楼上,听见挠门声挠了一宿。——楼上住户留”
张彬把纸条折起来,放进口袋。推门进店,开始一天的准备。
一切都和昨天一样。
靠窗第三桌,那个存在又在那里了。张彬能感觉到它正看着窗外。
他没看它。他只是一边擦杯子,一边想——昨天晚上那个挠门的,是它吗?还是那个女人背后的东西?
正想着,门被推开了。
“老板,一杯拿铁,这次记得加糖啊。”
张彬抬头。
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,扎马尾,穿米白色风衣。正是昨天那个女人。
她笑着走进来,和昨天判若两人。眼底的青黑淡了一点,整个人精神多了。
阳光从她身后的玻璃门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。
然后张彬看见了。
她右肩后面的位置,有一小块阴影。巴掌大小。形状像小孩。
它缩成一团,拼命躲在女人脖子后面,把自己藏进她身体投下的阴影里。阳光从旁边穿过,它拼命地躲,拼命地缩,像怕被火烧着一样。
但它没有散。
一个怕光的鬼,却能在阳光下存在。
只有一个解释——它太强了,强到阳光也压不住。
或者,它太执着了,执着到宁可被阳光灼伤,也要趴在她肩膀上。
张彬的手指又开始抖了。
女人走到吧台前,笑着说:“一杯拿铁,加糖,打包。”
张彬看着她。看着她右肩后面那团拼命躲着阳光的阴影。
那团阴影感觉到了他的目光。
它从女人脖子后面探出半张脸。
一张小孩的脸。
对着他,咧嘴笑。
张彬深吸一口气,转身去做咖啡。
他的手很稳。
但他心里知道——
从这一刻起,有些事,躲不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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