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了。
张彬站在咖啡店门口,握着判官笔。夜风吹过来,很凉,吹得他的衣角微微飘动。
小梅站在他身后,手里攥着那个小布袋。布袋里是符纸和张彬的血。她的手指发白,但没抖。
街上空荡荡的。
路灯亮着昏黄的光,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。偶尔有车开过,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没人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。
没人知道,今天晚上,这条街会变成什么样子。
“几点了?”小梅问。
张彬抬头看了看天。月亮还没升起来,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。
“快了。”
话音刚落,街角的阴影里,有什么东西动了。
先是一只手。
惨白的,指甲黑色的,从阴影里伸出来。然后是另一只手。然后是一张脸——白得像纸,眼眶空荡荡的,嘴角裂到耳根。
红衣女人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她站在街角,远远地看着这边。那件红色的嫁衣在夜风里微微飘动,像一团凝固的血。
然后,她笑了。
那张撕开的嘴,笑得更开了。
“我来接她了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地传过来,像有人在耳边说话。
张彬没回答。他只是往前站了一步,挡在小梅前面。
红衣女人看着他,笑得更厉害了。
“你以为你挡得住?”
她抬起手,往旁边一指。
街角的阴影里,开始有东西往外爬。
先是一个。然后两个。然后十个。然后数不清。
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有的穿着现代的衣服,有的穿着旧式的长衫。有的只有半个身子,有的脸上只有一个洞。
它们从阴影里爬出来,从下水道里钻出来,从墙上渗出来。密密麻麻,挤满了整条街。
它们都看着小梅。
看着那个纯阴之体。
小梅的脸白了一下,但她没动。她攥紧布袋,咬着牙,站在张彬身后。
张彬看着那些东西,握紧判官笔。
笔杆上,“张彬”两个字开始发光。
“来吧。”他说。
红衣女人一挥手。
那些东西动了。
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鬼哭声响成一片,震得街边的玻璃都在抖。那股阴气扑面而来,冷得张彬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。
他抬起笔,凌空画了一道符。
金光炸开,冲在最前面的几只鬼惨叫一声,化作黑烟。但后面的根本不停,踩着黑烟继续往前冲。
第二道符。第三道符。第四道符。
金光一道接一道炸开,每一道都带走几只鬼。但太多了,太多了,杀不完。
张彬的手已经开始抖了。
灵力消耗得太快。
一只鬼冲到他面前,伸着黑长的爪子往他脸上抓。张彬横笔一挡,金光震碎那只鬼,但左边又冲过来两只。
他来不及画符,只能挥笔横扫。
笔尖划过两只鬼的身体,它们惨叫着消散。但更多的已经冲到他面前。
张彬被包围了。
他咬着牙,挥着笔,一只接一只地杀。但那些鬼像疯了一样,根本不怕死。
一只鬼的爪子划过他的肩膀,衣服破了,血渗出来。
又一只鬼的爪子划过他的后背。
再一只。
张彬的血滴在地上,落在判官笔上。
笔亮了。
那光比刚才更亮,亮得刺眼。围在他身边的鬼被光一照,惨叫着往后逃。
张彬喘着粗气,浑身是血。
但他没倒。
他转过头,看向小梅。
小梅还在他身后。她拿着那个布袋,看着那些鬼,脸色白得像纸,但她没跑。
“好样的。”张彬说。
小梅看着他身上的血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但她没哭出来,只是拼命点头。
红衣女人又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她说,“那我亲自来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只是一步。
但那股压迫感,像一座山压过来。张彬的腿差点软了。
他咬着牙,举起笔。
红衣女人抬起手,凌空一抓。
张彬只觉得喉咙一紧,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。他被提起来,双脚离地。
“张彬!”小梅尖叫。
张彬的脸憋得通红,手里的判官笔还在发光。他想画符,但手抬不起来。
红衣女人看着他,笑着。
“就这点本事?”
张彬的眼前开始发黑。
他听见小梅的哭声,听见那些鬼的尖叫,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。
然后,他听见另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远。
“放开他。”
那声音尖尖细细的,像指甲划过玻璃。
张彬愣住了。
他看见,小梅手腕上的红绳,亮了。
那光很柔,很暖,像黄昏时分的太阳。
光里,一个小小的身影,慢慢浮现出来。
阿弟。
它还穿着那件小寿衣,脸还是青灰色的,但眼睛里有了光。它站在小梅面前,仰着头,看着那个红衣女人。
“我说过,”它说,“谁也别想碰她。”
红衣女人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不是散了吗?”
阿弟笑了。
“散了,但没走。”它说,“我留了一口气,在她红绳里。”
它回过头,看了小梅一眼。
“姐,我说过会帮你的。”
小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阿弟转回头,看着红衣女人。它伸出小小的手,握住了小梅手里的那个布袋。
布袋里,有张彬的血。
阿弟的手碰到血的瞬间,它的身影突然变得更实了。它浑身都在发光,亮得像一颗小小的太阳。
那些鬼被光一照,惨叫着往后退。有的半边身子直接化掉了,有的拼命往阴影里钻。
红衣女人也退了。
她退了三步,用手挡住脸。
“你疯了?”她喊,“你这样会彻底散的!”
阿弟笑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它说,“但我不怕。”
它转过头,看着张彬。
“大叔,我帮你挡住她。你写她的名字。”
张彬的喉咙松开了。他落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“阿弟……”
“快点!”阿弟喊,“我撑不了多久!”
张彬站起来,握紧判官笔。他看着那个发光的小身影,眼眶发热。
但他没时间哭。
他抬起笔,对着红衣女人。
笔尖在空中划过。
金光比刚才更亮,亮得像烧起来一样。他在空中写下一个字:
“红”
那是红衣女人的代号。
但还不够。
他需要她的真名。
阿弟的光越来越亮。它小小的身影站在红衣女人面前,像一堵墙。
红衣女人尖叫着,拼命想冲过去。但阿弟的光挡着她,她过不去。
“大叔,快点!”
张彬咬着牙,闭上眼。
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:判官笔不是用来打的,是用来写的。写它的来历,它就散了。
红衣女人的来历……
她是谁?叫什么?从哪儿来?
张彬不知道。
但有人知道。
他睁开眼,看向街角。
街角的阴影里,站着一个人。
灰衣服,白头发。
爷爷。
爷爷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然后爷爷开口了,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张彬耳朵里:
“她叫红姑,民国十六年死于难产。死的时候穿着嫁衣,怨了九十年。”
张彬抬起笔。
这一次,他写的不是符,不是代号,是真名。
“红姑”
那两个字飞出去,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一团金光,把红衣女人整个罩住。
红衣女人惨叫起来。
她的身体在融化,像蜡一样往下淌。那张惨白的脸扭曲着,空眼眶里流出黑色的泪。
“不——”
金光越来越亮。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最后,她消失了。
只剩下那件红色的嫁衣,轻飘飘地落在地上。
阿弟的光,也暗了。
张彬冲过去。
阿弟站在小梅面前,身影已经淡得像一层雾。它抬起头,看着张彬,笑了。
“大叔,我厉害吧?”
张彬点头,说不出话。
阿弟又转过头,看着小梅。
小梅蹲下来,伸出手。她的手从阿弟的身体里穿过去,但她还是那么虚虚地抱着。
“姐,我这次真的走了。”阿弟说,“不回来了。”
小梅的眼泪滴下来。
阿弟看着她,笑着。
“姐,笑一个。”
小梅拼命挤出一个笑。
阿弟看着那个笑,眼睛慢慢闭上了。
“真好……”
它散了。
散成一点一点的光,往天上飘。
这一次,没有停下来。
它们越飘越高,越飘越远,最后消失在夜空中。
街上空了。
那些鬼都跑了。
只剩下张彬和小梅,还有地上那件红色的嫁衣。
小梅低头看着手里的红绳。
红绳上,那两个小结还在。
但第三个结,不知道什么时候,悄悄系上了。
她摸了摸那个新结,抬起头。
夜空中,有一颗星星,突然亮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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