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,张彬和小梅站在一栋老楼前面。
楼有六层,灰墙黑瓦,墙上的白灰剥落了一大片,露出里面的青砖。窗户全是黑的,有的玻璃碎了,有的直接用木板钉死了。楼顶立着一个红十字,锈迹斑斑,歪向一边。
门口挂着一块牌子,字迹已经模糊了,勉强能认出几个字:城西……医院。
就是这里。
小梅看着那栋楼,后背有点发凉。明明是大白天,太阳明晃晃的,但这栋楼看着就是阴森森的,像一头蹲在那里的野兽。
“你同事就是在这儿失踪的?”张彬问。
小梅点头:“小周最后一次发消息,说发现了一个大新闻,就在这栋楼里。然后就再也没消息了。”
张彬没说话。他抬起头,看着那栋楼。
他能感觉到,里面有东西。
很多。
而且,不弱。
“进去看看。”他说。
两人走到楼门口。门是玻璃的,但玻璃早碎了,只剩一个空框。门框上贴着封条,已经烂得差不多了,风一吹就掉下来几片。
张彬先走进去。
里面很黑。阳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几块光斑,但照不透深处的黑暗。
一楼是大厅,空荡荡的。挂号处的窗口开着,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地上散落着一些纸张,发黄发脆,一碰就碎。
张彬站在原地,闭上眼睛。
他“感觉”了一下。
大厅里没什么。只有一些残留的气息,淡淡的,像住客退房后留下的味道。
但楼上不一样。
楼上,有很多。
他睁开眼,对小梅说:“跟紧我。”
两人往楼梯走。
楼梯间更黑,只有高处有一扇小窗,透进来一点点光。张彬走在前面,小梅跟在后面,一只手攥着布袋,一只手扶着墙。
墙是凉的。
不是普通的凉,是那种阴渗渗的凉,像从冰窖里拿出来的石板。
二楼。
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门,门上贴着科室的牌子:内科、外科、妇科。有的门开着,里面黑洞洞的。有的门关着,但门缝里往外渗冷气。
张彬没停,继续往上走。
三楼。
四楼。
越往上,阴气越重。到了五楼,小梅已经开始发抖了。不是害怕,是冷。那股冷气从四面八方钻进来,钻进骨头缝里。
“还有一层。”张彬说。
六楼。
楼梯间的门是锁着的。一把大铁锁,锈得不成样子,但还锁着。
张彬握着判官笔,对着那把锁画了一道符。
金光闪过,“咔”一声,锁断了。
他推开门。
六楼的走廊比下面更黑。没有窗户,一点光都没有。张彬掏出手机,打开手电筒,照向前方。
光照亮了走廊。
两边是一扇扇门,和下面一样。但门上的牌子不一样——妇产科、产房、婴儿室。
婴儿室。
那三个字在光里格外刺眼。
张彬走过去,站在婴儿室门口。
门开着。
他用手电筒往里照。
里面是一排排小床。婴儿床,铁的,锈迹斑斑。有的床上还铺着发黄的褥子,有的床上空空的。
没有婴儿。
但张彬能感觉到,这里有很多。
他关掉手电筒。
走廊里又陷入黑暗。
小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有点抖:“张彬,你关灯干嘛?”
张彬没回答。
他在听。
听那个声音。
很轻,很细,像婴儿的哭声。
从四面八方传来。
“开灯!”他喊。
小梅打开手机的手电筒。
光照亮走廊的瞬间,张彬看见了。
婴儿室门口,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护士服的女人。
她低着头,头发垂下来,看不清脸。
她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张彬握紧判官笔,往前走了一步。
那个女人抬起头。
她没有脸。
只有一张白板,像被什么东西抹平了。
小梅尖叫一声,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了。
张彬没动。他盯着那个女人,盯着那张没有脸的脸。
那个女人“看”着他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——她没有嘴。是直接响在脑子里的,闷闷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你们来干什么?”
张彬没回答。
那个女人往前走了一步。
她走到光里。光照在她身上,照在她白色的护士服上。但那张脸,还是一张白板。
“这里是我的地方。”她说,“我的孩子都在这里。你们不能进来。”
张彬看着她,开口了:“你的孩子?”
女人抬起手,指了指婴儿室。
“都在里面。”
张彬顺着她的手看过去。
婴儿室里,那一排排小床上,不知道什么时候,坐满了婴儿。
它们都看着门口。
看着张彬和小梅。
没有哭。
就那么看着。
小梅的手在抖,但她没跑。她站在张彬身后,攥紧布袋。
张彬回过头,看着那个女人。
“你是护士?”他问。
女人沉默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
“这些孩子,是你的?”
女人又沉默了一下。
“不是。”她说,“但我护着它们。”
张彬想起爷爷说过的话。有些鬼,不是恶,是执念。它们守着一个地方,守着一些人,只是因为放不下。
“你怎么死的?”他问。
女人没回答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低着头。
过了很久,她开口了。
“五十年前,这里失火。”她说,“我在值班。我想救它们,但火太大,出不去。我就抱着它们,等死。”
张彬沉默了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们都死了。”女人说,“但它们太小了,不知道怎么走。我就留下来,陪它们。”
她抬起头,那张没有脸的脸“看”着张彬。
“你们走吧。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。”
张彬没动。
他看着婴儿室里那些婴儿。它们都看着他,眼睛黑漆漆的,没有光。
“我们来找一个女的。”他说,“叫小周。一个月前失踪的。”
女人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过身,往婴儿室走。
走了两步,她停下来。
“她在里面。”
张彬愣了一下。
“活的?”
女人没回答。她只是继续往前走,走进婴儿室,消失在黑暗里。
张彬和小梅对视一眼。
然后张彬抬脚,往婴儿室走。
小梅跟在后面。
婴儿室里很冷。那股冷气像刀子一样,割在脸上。张彬用手电筒照着那些小床,一张一张看过去。
婴儿们还坐在床上,看着他们。
走到最里面,张彬停住了。
一张床上,躺着一个人。
女的,二十多岁,穿着便服,脸色惨白。
小周。
小梅冲过去,蹲下来,探她的鼻息。
还有气。
还活着。
小梅抬头看张彬,眼睛里有泪光:“她还活着!”
张彬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小周。
她瘦得脱了相,眼眶深陷,嘴唇干裂。但胸口还在起伏,还在呼吸。
他抬起头,看向婴儿室门口。
那个女人站在那里,看着他们。
“谢谢。”张彬说。
女人没说话。
婴儿们开始哭了。
不是害怕的哭,是送别的哭。
她们知道,有人要走了。
张彬背起小周,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着那个女人。
“你叫什么?”
女人沉默了一下。
“忘了。”她说,“太久了。”
张彬看着那张没有脸的脸,看着那些坐在小床上的婴儿。
“我会回来。”他说,“帮你们。”
女人没说话。
但她点了点头。
张彬背着小周,走出婴儿室。
小梅跟在后面。
走到楼梯口,小梅突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走廊尽头,婴儿室门口,那个女人还站在那里。
她抬起手,挥了挥。
小梅的眼眶湿了。
她转过头,跟着张彬往下走。
身后,婴儿的哭声越来越远。
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张彬把小周放在台阶上,掏出手机打120。
小梅坐在旁边,看着那栋楼。
六楼的窗户,有人站在那里。
穿着白色的护士服。
她看着这边。
小梅抬起手,冲她挥了挥。
那个人也挥了挥手。
然后她转过身,消失在窗户后面。
救护车来了。
小周被抬上车,送去医院。
张彬和小梅站在原地,看着那栋楼。
“你真的会回来吗?”小梅问。
张彬点头。
“会的。”他说,“我答应她了。”
太阳落下去。
那栋楼渐渐变成黑色的剪影。
但六楼的窗户里,好像有一点光。
很弱,很暖。
像有人在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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