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周醒了。
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,脸色惨白,眼眶深陷,但眼睛是睁开的。她看着天花板,一动不动,像一尊蜡像。
小梅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张彬靠在墙边,看着窗外。
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监护仪偶尔响一声。
过了很久,小周开口了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
小梅愣了一下:“看见什么?”
小周转过头,看着她。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很奇怪的光——不是害怕,是别的什么。
“那些孩子。”她说,“它们都坐在小床上,看着我。不哭,不闹,就那么看着。”
小梅没说话。
“护士长站在门口。”小周继续说,“她没有脸,但我知道她在看我。她守着我,守了整整一个月。”
张彬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你知道自己被困了多久?”
小周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我出不来。每次想走,那些孩子就哭。一哭,我就走不动了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它们不让我走,是因为……它们想让我陪它们?”
小梅握紧她的手:“不是的。护士长在保护你。”
小周愣了一下。
“外面有更可怕的东西。”小梅说,“你待在婴儿室里,反而最安全。”
小周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哭了。
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脸颊流下来,滴在枕头上。
“我想回家。”她说。
小梅点头:“好,我们送你回家。”
晚上八点,张彬和小梅从医院出来。
站在门口,夜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
“你真要回去?”小梅问。
张彬点头。
“答应她了。”他说,“就得做到。”
小梅看着他,没说话。她只是把手伸进口袋,摸了摸那根红绳。上面三个小结,摸起来有点硌手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张彬摇头。
小梅不等他开口,先说:“我不进去,我在楼下等你。”
张彬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
“好。”
九点,两人又站在那栋废弃医院门口。
夜里的楼比白天更阴森。窗户黑洞洞的,像一只只眼睛。楼顶那个歪着的红十字,在月光下像个吊死的人。
张彬站在门口,抬头看着六楼。
六楼的窗户,亮着一点光。
很弱,很暖。
她在等。
“我上去。”他说,“你在这儿等着。有什么不对,马上跑。”
小梅点头,把那个布袋递给他:“带着。”
布袋里是符纸和她的血。
张彬接过来,贴身放着。
然后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一楼还是那么黑。但他这次没停,直接往楼梯走。
二楼。
三楼。
四楼。
五楼。
六楼。
那扇门还开着。走廊尽头,婴儿室的门也开着。光从里面透出来,昏黄的,像烛光。
张彬走过去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。
婴儿室里,那一排排小床上,那些婴儿还在。它们都坐着,看着门口,看着张彬。
护士长站在最里面,那张没有脸的脸“看”着他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
张彬走进去。
他站在护士长面前,看着她那张白板一样的脸。
“我来兑现承诺。”他说,“送你们走。”
护士长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们走不了。”她说,“没有人来接过我们。五十年了,从来没有人来过。”
张彬握紧判官笔。
“我来接。”
他抬起笔,在空中画了一道符。
符不是攻击的符,是引路的符。金光在空中散开,化作一条细细的光线,从婴儿室一直延伸到窗外。
那些婴儿看见光,都站了起来。
它们从床上爬下来,一步一步,往光那边走。
走得很慢。
因为它们太小了。
最小的那个,还在爬。
护士长站在旁边,看着它们。她没有脸,但张彬知道她在笑。
最后一个婴儿走进光里,消失了。
婴儿室空了。
只剩下护士长。
她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张彬看着她。
“你呢?”
护士长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手,指着自己的脸。
“我没有脸。”她说,“我记不得自己长什么样了。我怎么投胎?”
张彬愣住了。
他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这时,他胸口那个布袋突然热了一下。
他掏出来,打开。
里面有一张符纸,还有小梅的血。
血在发光。
他把那滴血倒在掌心,对着护士长,轻轻一吹。
血雾散开,落在护士长脸上。
那张白板一样的脸,开始有了轮廓。
先是眉毛。然后是眼睛。然后是鼻子。然后是嘴。
一张清秀的女人的脸,慢慢浮现出来。
护士长愣住了。
她抬起手,摸着自己的脸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小梅的血。”张彬说,“纯阴之血,能帮鬼找回记忆。”
护士长看着自己的手,看着那双手上慢慢出现的纹路。
她想起来了。
她叫秀英。二十五岁。是这家医院的护士。五十年前那场火,她抱着最后一个婴儿,没能逃出来。
她笑了。
这一次,是真的笑了。
“谢谢你。”
她转过身,走向那道光。
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你爷爷来过这里。”她说,“五十年前,他帮我们点过一盏灯。那盏灯,一直亮到现在。”
张彬愣住了。
爷爷?
“他说,有一天会有人来接我们。”护士长笑了,“他说的那个人,就是你。”
她走进光里,消失了。
婴儿室彻底暗了。
张彬站在原地,看着那排空荡荡的小床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判官笔。
笔杆上,那三道印,又淡了一道。
他转身,往外走。
走到一楼,推开门,看见小梅站在月光下。
她抬头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点光。
“都走了?”
张彬点头。
小梅笑了。
两人并肩往回走。
走出很远,小梅突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栋楼还站在那里,黑洞洞的。
但六楼的窗户,那盏灯,灭了。
她转回头,跟上张彬。
“那个护士长……她叫什么?”
张彬想了想。
“秀英。”他说。
小梅点点头,在心里念了一遍。
夜风吹过来,很凉。
但她不觉得冷。
因为手腕上那根红绳,三个小结,在月光下微微发着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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