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点,天已经黑透了。
男人坐在咖啡店里,捧着杯子,手一直在抖。杯里的咖啡晃来晃去,洒出来好几滴,落在桌面上。
他叫老郑,今年四十七岁,是个开出租车的。
“我老婆姓方,叫方萍。”他说,声音发颤,“三年前,肺癌。走的时候六十二斤,瘦得皮包骨。”
小梅坐在旁边,听着,没说话。
“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,老郑,你在下面冷,我下去陪你。”老郑低下头,“我当时以为她胡说,人死了就死了,哪有什么下面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张彬。
“但她真的回来了。”
张彬没接话,只是看着他。
老郑咽了口唾沫,继续说:
“刚开始只是做梦。她站在床边,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棉袄,就那么看着我。不说话,也不动。”
“后来呢?”小梅问。
“后来她开始走近了。”老郑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第一年,站在门口。第二年,站在床边。第三年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今年开始,她站在我枕头边上。我一睁眼,就能看见她的脸。”
张彬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她说什么?”
老郑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她说,老郑,我好冷。你下来陪我吧。”
“每天晚上都说。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楚。昨天晚上,她凑到我耳朵边上说的,那股冷气直往耳朵里钻。”
他放下杯子,双手攥在一起。
“她说,今天晚上,她来接我。”
窗外起风了。
街边的梧桐树被吹得哗哗响,几片枯叶贴在玻璃上,又很快被吹走。
张彬站起来,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一眼。
街对面的路灯下,站着一个人。
女的,穿着蓝底白花的棉袄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张彬盯着那个人影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老郑。
“你老婆穿什么衣服?”
老郑愣了一下:“蓝底白花……棉袄。”
张彬没说话,只是往窗外指了指。
老郑站起来,走过去,往外一看——
他的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“萍……萍……”
那个女人抬起头。
隔着一条街,隔着昏黄的路灯光,那张脸清清楚楚。
干瘪的,蜡黄的,眼窝深陷,嘴唇发紫。
是方萍。
她看着这边,看着窗玻璃后面的老郑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张干瘪的嘴慢慢咧开,咧到耳根。
小梅站在后面,也看见了。她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,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,攥住那根红绳。
红绳有点发烫。
张彬盯着那个女人,握紧判官笔。
“你待在这儿。”他对老郑说,“别出去。”
然后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夜风灌进来,冷得像刀子。
张彬站在门口,看着街对面。
那个女人还站在那里。
他走过去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走到街中央,他停下来。
离她只有十米远。
路灯的光照在她身上,在地上投下一道影子。鬼是有影子的——这一点和其他东西不一样。
她抬起头,看着张彬。
那双眼睛里,全是黑的,没有白。
“你是张彬?”
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,是直接响在脑子里的。闷闷的,沉沉的,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。
张彬没回答,只是问:“你来干什么?”
她笑了。
“来接我男人。”
“他还不想走。”
她歪了歪头,那张干瘪的脸扭成一个奇怪的角度。
“他说了不算。”
张彬握紧判官笔。
“我说了算。”
她盯着他,盯了几秒。
然后她又笑了。
“你拦不住我。”她说,“我是他老婆。我死的时候他答应过,会下来陪我。”
张彬愣了一下。
老郑没说过这个。
“他答应了?”他问。
女人没回答。她只是抬起手,指着咖啡店的方向。
“他答应了。我亲耳听见的。”
张彬回过头。
咖啡店门口,老郑站在那里,扶着门框,脸色惨白。
他看见张彬看他,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但没等他说出来,小梅从后面冲出来,一把把他拉回店里,“砰”的一声关上门。
女人看着那扇门,没动。
张彬回过头,看着她。
“他答应了,但他还没活够。”他说,“你再给他几年。”
女人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开口了,声音突然变得很轻:
“几年?我等了三年,每天都站在他床边,看着他的脸。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?”
张彬没说话。
“我知道他怕。”她继续说,“一开始他怕,后来习惯了,后来又开始怕。我不怪他。但他说过的话,得算数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就一步。
但张彬的后脊梁突然一麻。
那股阴气扑面而来,比红衣女人还浓。浓得像一堵看不见的墙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他握紧判官笔,凌空画了一道符。
破邪符。
金光炸开,照亮了整条街。
但那个女人没退。
张彬的心往下沉了一点。
她比红衣女人强。
“判官笔?”她看了一眼那道光,“你爷爷的东西?”
张彬愣了一下。
“你认识我爷爷?”
女人没回答。她只是盯着那根笔,看了几秒。
然后她转身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今天不带了。”她说,“但你告诉他,躲得过今天,躲不过明天。”
她走进黑暗里,消失了。
街上空荡荡的,只剩下张彬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夜风吹过来,吹得他后背发凉。
他低头看着判官笔。
笔杆上,那两道印还在。
没用上。
但他知道,下一次,不一定了。
回到店里,老郑缩在墙角,抖得像筛糠。
小梅站在他旁边,脸色也不好看。
看见张彬进来,她松了一口气。
“走了?”
张彬点头。
老郑抬起头,看着他,嘴唇哆嗦着。
“她……她走了?”
“今天走了。”张彬说,“明天还来。”
老郑的脸更白了。
张彬走过去,在他面前蹲下来。
“你答应过她什么?”
老郑低下头,不说话。
小梅看着他,突然有点生气。
“你到底答应过什么?”她问,“你要是骗了她,她来找你,你活该。”
老郑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了。
“她快不行的时候,我握着她的手说,你先走,我很快就来陪你。”
他抬起头,眼睛里有泪光。
“我以为那是安慰她的话。人死了就没了,哪有什么陪不陪的。谁知道……”
张彬站起来,看着他。
“她当真了。”
老郑点头。
“那我怎么办?”他问,“我真的要下去陪她?”
张彬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
“明天晚上,我去跟她谈。”
老郑愣住了。
“谈?”
张彬没解释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。
“你先回去。”他说,“今晚她不会来了。”
老郑站起来,腿还有点软。他扶着墙,一步一步往外挪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老板,你……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张彬没回头。
“因为我爷爷教过我,遇见了,就不能不管。”
老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,推门出去了。
门关上。
店里安静下来。
小梅走到张彬身边,和他一起看着窗外。
“你真要去跟她谈?”
张彬点头。
“有用吗?”
张彬沉默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总得试试。”
小梅低下头,摸了摸口袋里的红绳。
红绳还有点烫。
她抬起头,看着窗外那片漆黑。
街对面,路灯下。
那件蓝底白花的棉袄,又出现了。
就站在那里,远远地看着这边。
小梅的手一紧。
但她没叫出来。
她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攥住张彬的手。
张彬握紧她的手。
两人站在窗前,看着街对面那个影子。
那个影子也看着他们。
一动不动。
很久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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