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件蓝底白花的棉袄在路灯下站了一夜。
张彬和小梅站在窗前,看着那个影子。她一动不动,就那么站着,脸朝着咖啡店的方向。
看不清表情,但知道她在看。
在看老郑刚才坐过的位置。
凌晨三点,小梅撑不住了,靠在张彬肩上睡着了。张彬没动,继续盯着窗外。
四点。五点。天边开始泛白。
路灯灭了。
那件棉袄也消失了。
张彬轻轻把小梅扶到里屋的床上,给她盖好被子。然后他走回店里,坐在靠窗第三桌,看着窗外发白的天空。
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,坐在他对面。
“看见了?”爷爷问。
张彬点头。
“那女人,你认识?”他问。
爷爷沉默了一下。
“认识。”他说,“三十年前的事了。”
张彬等着他往下说。
爷爷叹了口气。
“她是我送走的。肺癌,死的时候六十多斤。她男人守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说,你先走,我很快就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当时在场,听见了。但我没当回事。人死了就是死了,活人的话,听听就算了。”
张彬看着他。
“你没告诉她那是安慰的话?”
爷爷摇头。
“我以为她听不见。人快死的时候,耳朵先聋,眼睛先瞎,什么都感觉不到了。”
他看着窗外。
“但她听见了。”
张彬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问: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爷爷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去跟她谈。”他说,“你不是有三道印吗?还剩两道。”
张彬愣了一下:“你要我用印?”
爷爷摇头。
“不。你拿印吓唬她,但别真用。她等三年,就是为了那一句话。你得让她明白,那句话不算数。”
“怎么才算不算数?”
爷爷笑了。
“你自己想。这是你的事,不是我的。”
他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对了,她活着的时候是个讲理的人。死了,应该也是。”
然后他推门出去,消失在晨光里。
张彬坐在原地,想了很久。
上午十点,老郑来了。
他脸色比昨天还差,眼睛下面的青黑像抹了墨。一进门就瘫在高脚凳上,手抖得连杯子都握不住。
“她又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发飘,“昨晚回去,她就站在我家门口。一直站到天亮。”
小梅给他倒了杯热水,他捧着,没喝。
张彬看着他。
“你家的地址给我。”
老郑愣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你要去?”
张彬点头。
老郑犹豫了一下,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地址。
“城北老小区,3号楼501。”
张彬接过纸条,看了一眼。
“你今天别回去了。”他对小梅说,“陪他在店里待着。”
小梅点头。
张彬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小梅站在那里,手里攥着红绳,看着他。
他点了点头,推门出去。
城北老小区,3号楼。
六层的红砖楼,外墙皮剥落了一大片,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砖。楼道里很黑,灯坏了,没人修。
张彬一层一层往上走。
走到五楼,他停下来。
501的门是老式防盗门,漆都掉得差不多了,露出底下的铁锈。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,边角卷起来,风一吹就响。
他站在门口,没敲门。
因为他能感觉到,里面有东西。
不是活人的气息。
他抬起手,敲了三下。
咚。咚。咚。
没人应。
他又敲了三下。
还是没人应。
他伸手去推门。
门没锁。吱呀一声开了。
里面很黑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一点光都透不进来。那股阴气扑面而来,冷得张彬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。
他走进去。
客厅不大,一张沙发,一台电视,一张饭桌。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,是个女人,四十来岁,瘦得吓人,但笑得很温和。
方萍的遗像。
照片下面,摆着香炉,插着三根香。香是灭的,灰白色的香灰落了一桌。
张彬看着那张照片,站了几秒。
然后他转过头,看向卧室的门。
门开着。
里面,站着一个人。
蓝底白花的棉袄,干瘪的脸,深陷的眼窝。
方萍。
她站在卧室里,看着张彬。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张彬没回答。他走进去,在客厅中央站定。
“我来跟你谈。”
方萍看着他,没动。
“谈什么?”
“谈老郑。”
方萍的脸动了一下。那张干瘪的嘴,慢慢咧开。
“他让你来的?”
“他不敢来。”
方萍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从卧室里走出来,一步一步,走到张彬面前。
离他只有三步远。
那股阴气更浓了,浓得像一堵墙。张彬的呼吸都有点困难,但他没退。
“你想谈什么?”她问。
张彬看着她。
“你等了他三年。每天晚上站在他床边,看着他的脸。你知道他怕吗?”
方萍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来?”
方萍看着他,那双全是黑的眼睛里,突然有了一点光。
“他说过会来陪我。”她说,“他说的。”
张彬沉默了一下。
“那是安慰你的话。”他说,“你当时快不行了,他不想让你难受。”
方萍摇头。
“不是安慰。”她说,“他握着我的手,看着我的眼睛说的。是真的。”
张彬看着她。
“你确定?”
方萍抬起手,指着墙上那张遗像。
“照片后面有一封信。他写的。放进去那天,我不知道。去年我回来,才看见。”
张彬走过去,把遗像摘下来。
照片后面,果然贴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。纸已经发黄了,但字迹还能看清。
他打开,看了一眼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萍,等我。我把这边的事处理完,就下去陪你。老郑。”
张彬看着那行字,愣住了。
老郑没说过这个。
他抬起头,看着方萍。
“他真的写了?”
方萍点头。
“他写的。我亲眼看见的。”
张彬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:“那你为什么还等三年?”
方萍低下头。
“因为他一直没来。”她说,“我等他,等了一年,两年,三年。他每天晚上睡觉,我在旁边看着。我等他下来,但他一直没下来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张彬。
“他骗我。”
张彬看着那双全是黑的眼睛,看着那张干瘪的脸。
他想起爷爷说的话:她活着的时候是个讲理的人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如果我说,他不是骗你,只是还没准备好,你信吗?”
方萍看着他。
“还要多久?”
张彬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不能替老郑回答。
“我去问他。”他说,“你在这儿等着。”
方萍没说话。
张彬转身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别去店里。别吓他。等我回来。”
方萍站在客厅中央,看着他的背影。
她没动。
张彬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楼道里还是那么黑。他一层一层往下走,脚步很快。
走到一楼,他推开门,冲出去。
外面阳光刺眼。
他眯着眼,往咖啡店的方向跑。
跑了几步,他停下来。
因为他看见,咖啡店门口,站着一个人。
蓝底白花的棉袄。
方萍。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她说,“我自己问他。”
张彬的心往下沉了一点。
但他没拦她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,推开咖啡店的门。
里面,老郑坐在高脚凳上,捧着一杯早就凉透的咖啡。
他抬起头,看见张彬。
然后他看见了张彬身后的那个人。
他的手一抖,杯子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“萍……萍……”
方萍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那张干瘪的脸上,慢慢露出一个笑。
不是吓人的笑。
是三十年前,他第一次见到她时,那种笑。
“老郑。”她说,“我来接你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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