咖啡店里安静得可怕。
老郑站在吧台边，手扶着台面，指节发白。他看着门口那个人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方萍站在门口，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棉袄。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，穿过她的身体，落在地上——没有影子。
小梅站在一旁，攥紧红绳。她的手心在出汗，但没退。
张彬站在老郑和方萍之间，握着判官笔，没说话。
他在等。
等老郑开口。
“老郑。”方萍又叫了一声。
这一次，声音不是响在脑子里，是真的从嘴里发出来的。沙沙的，哑哑的，像很久没说过话的人第一次开口。
老郑的腿一软，差点跪下去。
“萍……你真的来了……”
方萍看着他，那张干瘪的脸上，慢慢露出一个笑。
“我说过会来接你。”她说，“你写的信，我看见了。”
老郑愣了一下。
“信？”
“照片后面那封。”方萍说，“你说处理完这边的事，就下来陪我。”
老郑的脸色变了。
他低下头，不敢看她。
方萍往前走了一步。
就一步。
那股阴气扑面而来，小梅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。但张彬没动，他挡在老郑前面，看着方萍。
“让他自己说。”张彬开口了。
方萍停下来，看着他。
“这是我和他的事。”她说，“你让开。”
张彬没让。
“你等了三年，不差这一会儿。”他说，“让他把话说完。”
方萍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点了点头。
张彬侧过身，看着老郑。
“那封信，是不是你写的？”
老郑低着头，肩膀在抖。
过了很久，他开口了。
“是我写的。”
方萍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但老郑接着说：
“但那是我糊涂的时候写的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方萍。眼眶红了，眼泪在打转。
“你走的那天，我难受得要死。我想，活着还有什么意思？不如跟你一起走。我就写了那封信，塞在照片后面。”
他擦了擦眼睛。
“可是后来……后来我活过来了。我有饭吃，有觉睡，白天还能开车挣钱。我慢慢觉得，活着也挺好的。”
方萍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老郑往前走了一步，离她近了一点。
“萍，我不是骗你。我真的想过去陪你。可是我……”他哽咽了，“我怕。”
那个字从嘴里说出来，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怕。
方萍站在那儿，看着这个男人。
这个和她过了二十年日子的男人。这个她生病时端屎端尿、从来没皱过眉的男人。这个她闭上眼睛前看见的最后一张脸。
他怕。
怕死。
怕下去陪她。
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小梅以为时间都停了。
然后方萍笑了。
不是刚才那种笑，是另一种。很轻，很淡，像三十年前她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老郑愣住了。
“你知道？”
方萍点头。
“我每天晚上站在你床边，看着你的脸。你做什么梦，我全知道。”她说，“你有时候梦见我，笑着喊我的名字。有时候梦见我，吓得浑身发抖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，离他更近了。
“我知道你怕。但我还是每天都来。不是想吓你，是想让你知道——我还在等你。”
老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“萍……”
方萍抬起手，想摸他的脸。
但手从他脸上穿过去，什么都没碰到。
她愣了一下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只手干瘪、蜡黄，不像活着的时候那么暖了。
她收回手，看着老郑。
“你还要我等你吗？”
老郑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。
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让她等？他已经活了三年，还能再活三年、十三年、二十三年。让她一直等？
不让她等？那她怎么办？一个人孤零零地在下面，永远等不到他？
他看向张彬。
张彬没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这是他的选择。谁也替不了。
老郑又看向小梅。
小梅也没说话，只是攥着那根红绳。
他低下头，想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萍，你再等我几年。”
方萍看着他。
“等我活够了。等我哪天真的不怕了。等我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方萍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老郑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答应了？”
方萍看着他，笑了。
“我什么时候没答应过你？”
老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方萍转过身，往门口走。
走了两步，她停下来，回过头。
“老郑。”
“嗯？”
“好好活着。”她说，“别急着来。”
然后她推开门，走出去。
阳光照进来，落在地上。
门外空空的，什么都没有。
老郑站在原地，看着那扇门，泪流满面。
小梅走过去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她答应了。”她说，“她会等你。”
老郑点头，擦着眼泪，说不出话。
张彬站在一旁，看着那扇门。
他想起爷爷的话：她活着的时候是个讲理的人。
死了，也是。
那天晚上，老郑回去了。
走之前，他站在门口，回过头。
“老板，谢谢你。”
张彬摇头。
“不用谢我。”他说，“是你自己选的。”
老郑点点头，推门出去。
小梅站在窗边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“他会下去陪她吗？”她问。
张彬想了想。
“会。”他说，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小梅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红绳。
红绳已经不烫了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窗外。
夜空中，有一颗星星，闪了一下。
很亮。
像在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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