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郑走后,店里安静了几天。
张彬每天早上开门,擦杯子,煮咖啡,接待客人。小梅在旁边学着做,偶尔打碎一个杯子,被张彬看一眼,就吐吐舌头。
日子像流水一样,慢慢淌过去。
但小梅知道,不一样了。
她现在能看见了。
不是张彬那种“看见”——她看不见鬼的全貌,只能看见一些影子、一些光、一些若有若无的轮廓。但那些感觉,比以前清晰多了。
比如靠窗第三桌。
那里坐着一个灰衣服的老人,头发全白,背微微驼着。他每天坐在那儿,看着窗外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
小梅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,吓得差点叫出来。
但张彬只是看了一眼,说:“那是爷爷。”
小梅愣住了。
“爷爷?”
张彬点头,没多解释。
从那以后,小梅每天都会偷偷看那个老人几眼。他有时候喝茶,有时候发呆,有时候转过头,对着她笑一下。
那笑很温和,不吓人。
小梅慢慢就不怕了。
第四天晚上,店里打烊了。
小梅坐在吧台边,看张彬擦杯子。灯光暖黄黄的,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勾得柔柔的。
“张彬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爷爷每天都在那儿坐着,不无聊吗?”
张彬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他没回答。
小梅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说话,又问:“他在等什么?”
张彬放下杯子,看着靠窗第三桌。
那个位置空空的——爷爷现在不在。
“等我。”他说。
小梅愣了一下。
“等你?”
张彬点头。
“等我开眼。”他说,“等我拿起那根笔。等我走他走过的路。”
小梅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后悔吗?”
张彬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开眼。”小梅说,“如果没开眼,你现在还过着你原来的日子。擦杯子,煮咖啡,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张彬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开都开了,后悔也没用。”
小梅笑了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了摸那根红绳。三个小结,硌硌的,很安心。
“我也不后悔。”她说。
“不后悔什么?”
“不后悔遇见你。”小梅说,“不后悔看见那些东西。不后悔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不后悔认识阿弟。”
张彬看着她,没说话。
店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张彬开口了。
“明天开始,我教你画符。”
小梅愣了一下。
“真的?”
张彬点头。
“你体质特殊,纯阴之血能克鬼。学点符,以后遇到事,能自己挡一下。”
小梅眼睛亮了。
“好!”
第五天下午,阳光正好。
张彬拿出一叠黄纸,一支普通的毛笔,放在桌上。
“先从最简单的开始。”他说,“破邪符。”
他在纸上画了一道符,动作很慢,一笔一划,清清楚楚。
“画符要心静。不能急,不能抖,一笔到底。”
小梅点头,拿起毛笔,照着画。
第一笔就歪了。
她看着那道歪歪扭扭的符,有点沮丧。
张彬看了一眼。
“没事,再来。”
小梅又画了一张。
还是歪的。
第三张。
第四张。
第五张。
桌上堆了一叠废纸,没一张能看的。
小梅放下笔,揉着手腕。
“我是不是没天赋?”
张彬摇头。
“我八岁的时候,画了一百张,才画成一张。”
小梅愣了一下。
“一百张?”
张彬点头。
“后来练了十八年,才能一笔画成。”
小梅看着他,突然有点心疼。
十八年。
他八岁就开始练,练了十八年,然后封印了。
那些符,那些本事,那些爷爷教的东西,全都压在心底。
他一定很想用吧。
“张彬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教我,不怕我拖你后腿?”
张彬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什么时候没拖过?”
小梅瞪他。
张彬嘴角翘了一下,难得的笑。
“接着练。”他说。
小梅哼了一声,拿起笔,又画了一张。
还是歪的。
但她没停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
靠窗第三桌,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,坐在那儿,看着这边。
他看了一会儿,笑了。
然后他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茶。
茶是凉的。
但他喝得很慢,很享受。
晚上,小梅练累了,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桌上堆着厚厚一叠废纸,上面全是歪歪扭扭的符。
张彬站在旁边,看着她的睡脸。
她睡着的时候,眉头会轻轻皱着,像在想什么事。
他伸出手,想抚平那道眉。
但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
他收回手,转身走进里屋,拿了条毯子出来,轻轻盖在她身上。
小梅动了一下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睡过去了。
张彬站在旁边,看了她几秒。
然后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街上空空的,路灯昏黄。
但他知道,那些东西还在。
在看不见的地方,在阴影里,在等待。
他低头看着判官笔。
笔杆上,两道印还在。
还能用两次。
他握紧笔,转身走回吧台,继续擦杯子。
夜深了。
店里很安静。
只有擦杯子的声音,一下一下,轻轻的。
小梅睡着,呼吸很均匀。
爷爷坐在靠窗第三桌,看着这两个年轻人。
他看了一会儿,笑了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门外,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人。
“来了?”爷爷问。
那人点头。
“等很久了?”爷爷又问。
那人摇头。
爷爷笑了。
“那就再等等。”他说,“不急。”
那人点了点头,消失在夜色里。
爷爷回过头,看了一眼店里。
张彬还在擦杯子,小梅还在睡。
他笑了笑,推门进去,坐回靠窗第三桌。
窗外,月亮很圆。
很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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