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女人第二天又来了。
还是下午三点多,还是那件米白色风衣。她推门进来时,张彬正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。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影子。
影子里,还有一个更小的影子。
张彬的目光在那个小影子上停了一秒,然后移开。他放下杯子,擦了擦手。
“一杯拿铁,加糖,打包。”女人走到吧台前,笑了笑。
今天的她比昨天精神一点,但眼底的青黑还在。那种青黑不是熬夜熬出来的,是从里面透出来的——像有什么东西,在慢慢吸她的精气。
张彬点头,转身去做咖啡。
他不用看也知道,那个小孩形状的阴影正趴在她右肩上,歪着头,盯着他。
第三天,她又来了。
第四天,第五天。
连着五天,每天下午三点多,她都会准时推开咖啡店的门。一杯拿铁,加糖,打包,然后消失在街角。
张彬开始习惯她的出现。
也开始习惯那个趴在她肩膀上的东西。
它是个小孩的模样,五六岁,五官模糊,但嘴角总是咧着的——在笑。它怕光,白天的时候缩在女人脖子后面的阴影里,只露出半张脸。但只要店里光线暗一点,它就敢探出更多。
有一次,店里灯管闪了一下,它趁机把整张脸都露了出来。
张彬看见了。准确说,他“感觉”到了——那张脸是青灰色的,眼睛很大,眼珠子全是黑的,没有白。
它在看他。
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。不像其他邪祟那样贪婪或凶狠,更像是在打量,在判断。
好像在问:你能看见我吗?
张彬收回目光,继续擦杯子。他的右手食指又开始抖了。
第六天。
女人推门进来的时候,张彬愣了一下。
她今天没穿风衣,换了一件薄毛衣,脸色差得吓人。眼底的青黑变成了乌青,嘴唇发白,走路都有点飘。
“一杯拿铁,加糖,打包。”她的声音也是哑的。
张彬没动。
他看着她,看着她肩膀上那个小孩。
那团阴影今天没有躲。店里阳光很好,但它没有躲。它就那么趴在她肩膀上,大大方方地露着整张脸,对着张彬笑。
张彬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顿了一下,“你还好吗?”
女人愣了一下,然后勉强笑了笑:“没事,最近睡得不太好。”
张彬看着她,沉默了两秒,然后转身去做咖啡。
他的手很稳,但脑子里在飞快地转。
那个小孩今天不躲光了。
只有两个可能:要么它变强了,强到不怕阳光;要么它准备动手了,懒得再躲。
无论是哪个,对眼前这个女人来说,都不是好事。
咖啡做好,装袋,递过去。
女人接过,道了声谢,转身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
女人回头:“嗯?”
张彬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:“注意休息。”
女人笑了笑:“谢谢。”
她推门出去。
张彬站在吧台后面,透过玻璃看着她走远。她走得很慢,脚步有点虚,背影看起来瘦得可怜。
靠窗第三桌,那个十八年的存在站了起来。
它走到玻璃窗前,和張彬并肩站着,一起看着她消失的方向。
张彬没看它。但他知道它在。
他也知道,它在等。
等什么?他不知道。但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。
第七天。
女人没来。
张彬擦了一下午杯子,目光不时扫向门口。三点,三点半,四点。门口一直没有出现那件米白色的风衣。
五点,六点。店里客人来了又走,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七点,她还没来。
张彬站在吧台后面,盯着门口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放下杯子,解下围裙,对店里唯一一桌客人说:“不好意思,今天提前打烊。”
客人走后,他关了灯,拉下卷帘门,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。
他不知道她住在哪里,不知道她叫什么,不知道任何联系方式。
他只知道她连着来了六天,第七天没来。
而那个趴在她肩膀上的小孩,前天开始就不躲光了。
张彬狠狠吸了一口烟,然后掐灭,扔进垃圾桶。
他转身,对着空荡荡的街道,低声说了一句话:“爷爷,我该不该管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路灯昏黄的光,照在他身上,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第八天。
上午十点,张彬刚开店门,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是那个女人。
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,脸色比前天更差,眼睛下面乌青一片,整个人瘦了一圈。她站在门口,双手攥着包带,看着张彬,欲言又止。
张彬看着她,沉默了两秒,然后推开门:“进来吧。”
女人跟着他走进店里,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。
张彬走到吧台后面,没有问她喝什么,直接开始做咖啡。一杯拿铁,加糖。
女人坐在那里,低着头,不说话。
咖啡做好了。张彬把杯子推到她面前。
女人伸手握住杯子,手指在发抖。她低着头,盯着杯子里褐色的液体,过了很久,才开口:“老板……不,你叫什么?”
“张彬。”
“张彬。”她念了一遍,抬起头,看着他,“我叫小梅。”
张彬点点头。
小梅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了很大决心:“你……你前几天问我,还好吗。你是不是……是不是看出了什么?”
张彬没回答。
小梅看着他,眼眶突然红了:“我最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。梦见有一个小孩,趴在我床边,看着我。我想醒,醒不过来。我想叫,叫不出来。每天晚上都是这样。”
她的声音在发抖:“我去看医生,医生说我是压力大,开了安眠药。吃了药,梦得更厉害了。那个小孩……它越来越近了。前天晚上,它趴在我枕头边上,离我只有这么近。”
她比划了一下,两根手指之间,只剩一寸。
张彬依然没说话。
小梅看着他,眼泪终于掉下来:“你那天问我还好吗,你是不是……你是不是也看见什么了?”
张彬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:“我看不见。”
小梅愣了一下。
“但我能感觉到。”张彬看着她,认真地说,“你身上有东西。跟了你很久了。”
小梅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张彬继续说:“它是个小孩的形状。趴在你右肩上。怕光,所以白天躲着。但你前天开始气色突然变差,是因为它不怕光了——它要动手了。”
小梅张着嘴,说不出话。
过了很久,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:“那……那我怎么办?”
张彬看着她,看着她眼底的恐惧,看着她攥着杯子的手指骨节发白。
他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抬起头,看向靠窗第三桌。
那个存在正看着这边。
张彬收回目光,看着小梅,说了一句话:
“今晚,我去你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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