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坐在靠窗第三桌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在地上投不出一丝影子。
他看着窗外,一动不动。
张彬站在他对面,等着他开口。
小梅坐在旁边的高脚凳上,手里攥着红绳,大气都不敢出。
店里已经打烊了。灯关了大半,只剩吧台上方一盏,昏黄的光照着两个人——和一个鬼。
“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。”爷爷终于开口了。
他转过头,看着张彬。
“那时候我年轻,三十出头,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。你爸刚出生,你奶奶天天骂我,说我不着家。”
他笑了一下,那张灰白的脸上有了一点温度。
“我不着家,是因为我在外面抓鬼。那时候G市的鬼比现在多,多得多。街上一到晚上就没几个人敢出门,到处都是那些东西。”
张彬听着,没插话。
爷爷继续说:“后来我遇见了几个人,跟我一样的。都是抓鬼的,都是孤魂野鬼。我们就凑到一块儿,想着人多力量大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就是收尸人的开始。”
小梅忍不住问:“为什么叫收尸人?”
爷爷看了她一眼。
“因为我们不光抓鬼,也收尸。”他说,“那些没人认领的尸体,那些死在犄角旮旯里的人,我们帮着收。收着收着,就叫开了。”
张彬皱了皱眉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人越来越多。”爷爷说,“从几个变成几十个,从几十个变成上百个。有了规矩,有了等级,有了总部。”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也有了不想让我待下去的人。”
张彬看着他。
“你被赶出来的?”
爷爷摇头。
“不是赶,是我自己走的。”他说,“他们想做的事,我做不来。”
“什么事?”
爷爷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们不光抓鬼,也开始抓人。”他说,“那些八字轻的、容易招东西的、跟鬼打过交道的,他们都要管。说是什么……维护阴阳平衡。”
他冷笑了一声。
“平衡个屁。就是想管着所有人。”
张彬沉默了。
小梅的手攥紧红绳。
爷爷看着他们,叹了口气。
“我走的时候,带走了判官笔,也带走了一些人。乌鸦就是那时候跟着我的。”
张彬愣了一下。
“乌鸦是你的人?”
爷爷点头。
“他是我收养的孤儿,从小就跟着我。我走了,他也走了。后来收尸人的人找过他几次,想让他回去,他没回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他也没完全离开。他在外面单干,两头都不靠。”
张彬想了想。
“所以他这次来,是你让他来的?”
爷爷摇头。
“不是让,是默许。”他说,“他想看看你,我也想让他看看你。一个是我孙子,一个是我养大的,你们迟早要认识。”
张彬没说话。
小梅在旁边小声问:“那个乌鸦,是好人还是坏人?”
爷爷看了她一眼。
“没有好坏。”他说,“只有站哪边。他现在站自己那边。”
小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窗外起风了。
梧桐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哗响,几片枯叶贴在玻璃上,又被吹走。
爷爷的身影微微晃了一下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月光从他身体里穿过去,落在地上,什么都没有。
“收尸人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他说,“他们盯上你了。”
张彬问:“为什么?”
爷爷回过头。
“因为你手里那根笔。”他说,“那是他们想要的东西。还有你。”
他看着张彬的眼睛。
“你是我的孙子。他们想知道,你会不会走我的老路。”
张彬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问:“你希望我走你的老路吗?”
爷爷笑了。
“我希望你走你自己的路。”他说,“但不管走哪条,那根笔都在你手里。收尸人不会放过你的。”
他走回窗边,看着外面漆黑的街道。
“所以你得变强。强到他们不敢动你。”
张彬低头看着判官笔。
笔杆上,两道印还在。
还有两次机会。
他抬起头。
“那个乌鸦,还会来吗?”
爷爷点头。
“会。”他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下次来,就不是看看这么简单了。”
店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小梅突然问:“爷爷,你那时候为什么要走?”
爷爷转过身,看着她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灰白的脸,有一瞬间好像有了血色。
“因为他们想让我杀一个人。”他说。
小梅愣住了。
“什么人?”
爷爷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窗外,看着那片漆黑的夜色。
“一个不该杀的人。”他说,“一个救过我命的人。”
他的身影慢慢变淡,像雾一样散开。
“我得走了。”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天亮前不能回来了。”
“爷爷!”张彬往前一步。
但爷爷已经消失了。
只剩靠窗第三桌,空空荡荡。
月光落在那张桌上,像铺了一层霜。
小梅攥紧红绳,手心有点出汗。
“张彬……”
张彬没说话。他站在窗边,看着爷爷消失的方向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。
“回去睡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再说。”
小梅点点头,往里屋走。
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张彬。”
“嗯?”
“爷爷说的那个人……会不会是阿弟?”
张彬愣了一下。
“阿弟?”
小梅低头看着手里的红绳。三个小结,在月光下微微发光。
“阿弟也救过我的命。”她说,“如果有一天,有人要杀阿弟,我也不会同意。”
她推开门,走进里屋。
张彬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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