店里没开灯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靠窗第三桌上,落在那张灰白的脸上。
爷爷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。
张彬站在他旁边,没说话。
小梅站在门口,攥着红绳。她的手心在出汗,但她没动。她盯着爷爷的背影,盯着那团月光下微微晃动的影子——不,他没有影子。
过了很久,爷爷开口了。
“三十年前,我还在收尸人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。
“那时候年轻,天不怕地不怕,接了一个大单子。G市北边有个村子,闹鬼闹了三个月,死了十七个人。”
张彬听着,没插话。
“我去了。”爷爷说,“到了才发现,那不是普通的鬼。是一个怨灵,积了三百年的怨。它杀的人,都是当年害死它的那些人的后代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打不过它。”
小梅的手一紧。
爷爷继续说:“快死的时候,有个人救了我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张彬。
“那个人没有名字。他从小被遗弃,在山里长大,跟野兽一样。不会说话,不会写字,但能看见鬼,能驱鬼。”
“我叫他无名。”
张彬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是他救了你?”
爷爷点头。
“他用命救我。”爷爷说,“他把自己的阳气渡给我,把自己当成诱饵,引开那个怨灵。我活下来了,他被怨灵吞了。”
小梅捂住嘴。
爷爷看着窗外。
“我以为他死了。”他说,“我回去找过,没找到。怨灵散了,他也没了。我在那个地方守了七天,烧了七天纸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
“后来我就走了。”
张彬看着他。
“他没死?”
爷爷摇头。
“没死透。”他说,“他被怨灵吞进去,但没有消散。他在怨灵肚子里待了三个月,等怨灵被我消灭的时候,他已经变成另一副样子了。”
“什么样子?”
爷爷看着他。
“你见过的样子。”他说,“一团黑气。没有脸,没有身体,只剩一口气。”
张彬想起那个从孩子身上升起来的黑影,想起它伪装成爷爷站在街灯下。
“他变成了鬼?”
爷爷点头。
“也不算鬼。”他说,“是比鬼更惨的东西。他还有意识,还能说话,但他回不去了。”
小梅忍不住问:“回不去是什么意思?”
爷爷看了她一眼。
“意思是,他不能投胎。他不在生死簿上,地府不收他。他只能在人间飘着,飘一天是一天,飘一年是一年。”
小梅愣住了。
“三十年。”张彬说。
爷爷点头。
“三十年。”他说,“他飘了三十年。”
店里安静极了。
月光照在三张脸上,两张活人的,一张死人的。
小梅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红绳。三个小结,微微发烫。
她突然明白无名为什么恨了。
他救了爷爷,自己却变成这样。
爷爷答应救他,但没来。
“爷爷。”张彬开口了,“你当年答应过他什么?”
爷爷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我答应他,会找到办法让他解脱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“我找了十年,没找到。收尸人那边说,有办法,但要我回去。我回去了,他们又说,条件是把判官笔留下。”
他冷笑了一声。
“我没同意。”
张彬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就走了。”爷爷说,“带着判官笔,隐姓埋名,再也没回去过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张彬。
“无名不知道这些。”他说,“他只知道,我答应了他,但没来。”
张彬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等了你二十年?”
爷爷点头。
“二十年。”他说,“后来他终于找到了我。但那时的我,已经死了。”
小梅愣了一下。
“他找到你的时候,你已经……”
爷爷点头。
“我死在医院。他赶到的时候,我已经咽气了。”爷爷说,“他站在我床边,站了很久。后来他走了,没再来过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以为他放弃了。”
张彬看着他。
“他没有。”
爷爷点头。
“他没有。”他说,“他找到了你。”
小梅的手一紧。
无名要找的不是爷爷,是张彬?
爷爷看着她,像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。
“他找张彬,不是要报仇。”他说,“他是想让张彬用判官笔,写他的名字。”
小梅愣住了。
“写他的名字?”
爷爷点头。
“判官笔能判生死。”他说,“只要写他的名字,他就能解脱。要么彻底消散,要么重新投胎。”
他看向张彬。
“他想要的就是这个。”
张彬没说话。
他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判官笔。笔杆上,那两道印还在月光下微微发光。
还有两次机会。
“你欠他的。”张彬说。
爷爷点头。
“我欠他的。”他说,“所以我不拦你。你想帮他就帮,想躲就躲。这是你的事,不是我的。”
他坐回椅子上,看着窗外。
“但他还会来。”他说,“他等了三十年,不在乎多等几天。”
小梅走到张彬旁边,小声问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张彬没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窗外。
窗外,月亮很亮。
街对面的路灯下,站着一个人。
灰衣服,白头发。
爷爷。
不,不是爷爷。
那是无名。
他站在那里,远远地看着这边。
小梅的手一紧。红绳发烫。
张彬祭出判官笔。笔悬在半空,笔尖对着窗外,金光一明一灭。
无名看着他。
没有动。
过了很久,他转身走进黑暗里。
消失了。
小梅松了一口气。
但张彬没放松。
他看着无名消失的方向,看着那片漆黑的夜色。
“他还会来。”他说,“很快。”
身后,爷爷的声音传来。
“收尸人那边,也快了。”
张彬转过头。
爷爷看着他,那双灰白的眼睛里,有一点光。
“无名的事,收尸人的事,还有你身上那团死气。”他说,“三件事凑一块儿了。”
小梅愣住了。
爷爷知道张彬身上的死气?
爷爷看着她,笑了笑。
“小丫头,你看见的,我也能看见。”
小梅的手攥紧红绳。
“爷爷,那是什么?”
爷爷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“那不是死气。”
小梅愣了一下。
“不是?”
爷爷摇头。
“那是印。”
他看向张彬。
“三道印,有两道是用笔写的。剩下一道,是有人用命刻上去的。”
张彬的眉头皱紧了。
“谁的命?”
爷爷没回答。
他只是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你爸的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推门出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店里只剩张彬和小梅。
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小梅看着张彬的胸口。
那团黑气还在。和之前一样浓。
但她现在知道,那不是死气。
是印。
是张彬他爸用命刻上去的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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