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之后又过了些日子。
咖啡店的日子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,平静得让人发慌。客人来了又走,杯子擦了又擦,阳光每天从同样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靠窗第三桌那张永远空着的椅子上。
但小梅知道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她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,就是看向张彬。
不是看他的人,是看他胸口那团黑气。
它还在。
和那天晚上一样浓,一样黑,像一团凝固的墨,贴在他心口的位置,一动不动。有时候阳光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那团黑气会淡一点,但也只是一点。等阳光移开,它又变回原来的样子。
她问过一次。
那天晚上,店里打烊了,小梅鼓足勇气开口。
“张彬,你胸口那个……真的没事吗?”
张彬正在擦杯子。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擦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爷爷没说清楚之前,问了也没用。”
小梅就不问了。
但她会偷偷看。每天早上,中午,晚上。那团黑气没散,也没变淡。就那么待在那里,像一只蛰伏的兽,等着什么。
有时候她半夜醒来,会爬起来,走到张彬房间门口,隔着门缝往里看。黑暗里,那团黑气微微发着光——不是发光,是比周围的黑暗更黑,黑得发亮。
无名没再来过。
但小梅总觉得他还在。有时候半夜醒来,她会觉得窗外有人在看。她爬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——
外面只有空荡荡的街道,昏黄的路灯,和一地摇动的树影。
没人。
但她知道,他来过。那种被盯着的感觉,像一根细针扎在后背上,挥之不去。
收尸人那边也没动静。
乌鸦自那天之后就没露过面。张彬有时候会想起他说的“一个月”,算算日子,应该还剩二十天左右。
二十天。
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够一个人死好几次,也够一个人什么事都做不成。
这天下午,店里来了个老头。
七十多岁,满头白发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推门进来,站在门口,眯着眼睛四下张望了一下。那动作很慢,像是不太习惯从亮处走进暗处。
然后他走到吧台前。
“请问,张天行在吗?”
张彬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个老头。
老头也看着他。那双眼睛浑浊,但很亮,像两颗被岁月磨过的老珠子。
“你找他什么事?”
老头没回答。他只是盯着张彬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叹了口气。
“你是他孙子?”
张彬没回答。
老头又叹了口气。
“那就是了。”他说,“长得真像。”
他转过身,慢慢走到靠窗第三桌,坐下来。
那张桌子,是爷爷的位置。
张彬放下手里的杯子,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你认识我爷爷?”
老头点头。
“认识。”他说,“三十年前,他救过我的命。”
小梅站在吧台后面,听到这话,手里的抹布掉在柜台上。
三十年前。
又是三十年前。
张彬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怎么救的?”
老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撩起袖子。
小梅看见那只胳膊,倒吸一口凉气。
那只胳膊上没有皮。
从手腕到手肘,全是鲜红的肉,像刚被剥下来一样。肌肉的纹理清晰可见,一条一条,红得刺眼。但奇怪的是,没有血,也没有腐烂,就那么红着,像活的一样,还在微微起伏。
像是还活着。
又像是永远不会死。
“这是……”小梅捂住嘴,声音闷在手掌里。
老头放下袖子,动作很慢,像是怕弄疼自己。
“三十年前,我遇到了一个东西。”他说,“它想要我的皮。”
张彬的手一紧。
“画皮鬼?”
老头点头。
“就是她。”他说,“你爷爷那时候正好路过,救了我。但我这条胳膊,已经没皮了。”
他看着张彬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一种奇怪的光。
“你爷爷说,画皮鬼还会再出来。他让我等着,等他孙子长大了,来找你。”
张彬愣了一下。
“找我?”
老头点头。
“他说你能帮我。”
张彬沉默了。
他看着那个老头,看着他那条没有皮的胳膊,看着他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。
画皮鬼。
这个名字,他听爷爷提过。
明朝怨妇,被负心汉骗财骗色,剥皮弃尸。怨了三百年,成了厉鬼。她一直在找,找活人的皮,披在自己身上,假装还是人。
她想要皮。
活人的皮。
“她现在在哪儿?”张彬问。
老头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能感觉到。她每次出来,我这条胳膊就会疼。”
他抬起那只没有皮的胳膊。红色的肌肉在午后阳光里微微颤抖。
“这几天,它一直疼。”他看着张彬,“她快出来了。”
店里安静极了。
窗外,太阳慢慢往西斜。阳光从玻璃上滑下来,落在地板上,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小梅攥紧红绳。红绳发烫,烫得她手心发疼。
张彬站起来,祭出判官笔。
那笔悬在半空,笔身轻轻震颤,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。笔尖对着老头,金光一明一灭,像是在打量,又像是在警惕。
老头看着那根笔,眼睛里有一点光。
“判官笔。”他喃喃道,“真的是判官笔……”
张彬收起笔,看着老头。
“你叫什么?”
老头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我姓周。”他说,“周德顺。”
张彬点头。
“周大爷,你今晚别走了。”
老头愣了一下。
“不走?”
张彬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
窗外,天色正在变暗。街灯还没亮,远处的楼房只剩一片模糊的轮廓。
“她既然快出来了,就会来找你。”他说,“让她来。”
老头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你要抓她?”
张彬没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。
“不是我抓她。”他说,“是她自己欠的债。”
身后,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来。
“说得好。”
张彬回头。
爷爷坐在靠窗第三桌,坐在那个老头对面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在地上投不出一点影子。
他看着张彬,那张灰白的脸上,露出一个笑。
“画皮鬼的事,该了了。”
老头看着爷爷,看着那张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,嘴唇动了动。
“张……张天行……”
爷爷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老周,三十年没见了。”
老头的眼眶红了。
小梅站在吧台后面,攥着红绳,看着这一幕。
红绳发烫。
但她没松手。
窗外,最后一缕阳光沉入地平线。
天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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