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了。
店里没开灯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那张靠窗第三桌上,落在那三个人身上——两个活人,一个鬼,还有一个被剥了皮的老头。
老周坐在爷爷对面,那只没有皮的胳膊放在桌上。月光照在上面,红色的肌肉泛着一层诡异的光。
“三十年。”老周开口了,声音沙哑,“我躲了三十年。”
爷爷看着他,没说话。
老周继续说:“她一直在找我。我换过七个地方,搬过十三次家。每次以为甩掉她了,那条胳膊就会疼。疼得厉害,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。”
他抬起那只胳膊,看着那些裸露的肌肉。
“我知道她没放弃。”他说,“她想要我的皮。完整的。”
小梅站在吧台后面,攥紧红绳。红绳发烫,烫得她手心出汗。
张彬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“她为什么非要你的皮?”他问。
老周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“因为我是那个负心汉的后代。”
张彬转过头,看着他。
老周低下头,盯着那只没有皮的胳膊。
“我家祖上是明朝的,在G市做过官。有一年,他看上了一个唱戏的女人,骗她说要娶她,把她带回家,糟蹋了,又剥了她的皮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那女人叫阿绣。”
小梅的手一紧。
阿绣。
画皮鬼的名字。
老周继续说:“阿绣死后,变成了鬼。她杀了那个官,杀了他全家。但她还不解恨,她要杀他的后代,剥他们的皮,披在自己身上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张彬。
“我太爷爷被她杀了,剥了皮。我爷爷也被她杀了,剥了皮。我爸被她追了二十年,死的时候,身上一块好皮都没有。”
他的眼睛里有泪光。
“我是最后一个。”
店里安静极了。
月光照在每个人脸上,照出不同的表情。
爷爷叹了口气。
“你爸死的时候,我就在旁边。”他说,“他让我救你。”
老周愣住了。
“我爸?”
爷爷点头。
“他说,画皮鬼不会放过老周家的血脉。让我想办法,保住你这条命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想的办法,就是让你活到张彬长大。”
老周看着他,又看着张彬。
“所以……你三十年前就知道,今天会有人来救我?”
爷爷摇头。
“不是救。”他说,“是了结。”
他看向张彬。
“画皮鬼的事,该他了了。”
张彬没说话。他只是看着老周那只没有皮的胳膊,看着那些暴露在月光下的肌肉。
“我还有两道印。”他说。
爷爷点头。
“够用。”
小梅忍不住问:“画皮鬼……比红姑厉害吗?”
爷爷看了她一眼。
“红姑?”他笑了,“红姑给她提鞋都不配。”
小梅的脸白了。
张彬的手握紧判官笔——不,他祭出判官笔,让笔悬在身侧。
笔身微微震颤,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。
它能感觉到。
有什么东西,正在靠近。
“来了。”爷爷说。
他的话音刚落,店里的灯闪了一下。
不是亮,是暗。像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月光,遮住了所有光。
小梅抬头看向窗外。
窗外,街对面,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戏服。大红的戏服,绣着金线的凤凰,长长的水袖垂到膝盖。脸上画着浓妆,白得吓人的粉底,红得像血的嘴唇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这边。
隔着一条街,隔着玻璃,小梅看清了她的脸。
那张脸上,没有皮。
只有红色的肉,和两只黑得发亮的眼睛。
小梅捂住嘴,不让自己叫出来。
张彬祭出判官笔,笔悬在半空,金光大盛。
那个女人动了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只是一步,但小梅感觉她近了很多。像是那条街不存在,像是那一步跨过了所有距离。
她又走了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。
她站在咖啡店门口,隔着玻璃,看着里面。
看着老周。
老周的脸白得像纸。他站起来,想跑,但腿软得动不了。
那个女人抬起手,推开玻璃门。
门没锁。她推开了。
她走进来。
店里瞬间冷了下来。不是普通的冷,是那种冷到骨头缝里的冷。小梅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,她看见吧台上的水杯,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。
那个女人站在门口,看着老周。
“周家的最后一个。”她开口了。
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。是直接响在脑子里的,闷闷的,沉沉的,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传来。
老周的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那个女人往前走了一步。
张彬挡在她面前。
她停下来,看着他。
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,盯着他手里的判官笔。
“张天行的孙子。”她说,“你爷爷欠我的,你要还?”
张彬没回答。
他只是祭出判官笔,让笔悬在身前。
“他是我爷爷的债主。”张彬说,“他的债,我爷爷还。你的事,另算。”
女人笑了。
那张没有皮的脸上,露出一个诡异的笑。红色的肌肉扯动,露出下面白森森的牙齿。
“另算?”她说,“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?”
她抬起手,指着老周。
“三百年。我等了三百年,才等到最后一个。他的皮,是我的。”
张彬没动。
他只是看着那个女人,看着那张没有皮的脸。
“你被剥皮的时候,疼吗?”
女人愣住了。
张彬继续说:“三百年,你杀了多少人,剥了多少皮,披了多少张脸。但你自己的脸,还记得吗?”
女人的眼睛动了。
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,有一瞬间,好像有了一点光。
只是一瞬间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记得。”她说,“当然记得。你想看吗?”
她抬起手,按住自己的脸。
然后她撕下来。
一张皮从她脸上脱落,轻飘飘地落在地上。
皮下面,是另一张脸。
不是红色的肉,是一张清秀的脸。眉眼弯弯,嘴角带着一点笑。
阿绣。
唱戏时的阿绣。
她看着张彬。
“这就是我的脸。”她说,“三百年了,我一直留着。”
张彬看着她。
“那你为什么要披别人的皮?”
阿绣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因为我冷。”
小梅愣住了。
阿绣看着自己那张清秀的脸,看着那张三百年前的脸。
“没有皮的时候,很冷。”她说,“冷得发抖,冷得睡不着。披上别人的皮,就不冷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张彬。
“你知道那种冷吗?”
张彬没说话。
他当然不知道。
但小梅知道。
她想起阿弟。
阿弟也说过,它冷。
但不是这种冷。
“我给你一个机会。”张彬开口了。
阿绣看着他。
“什么机会?”
张彬指着老周。
“他的皮,你不能动。”
阿绣的眼睛眯起来。
“然后呢?”
张彬看着她。
“然后我帮你找那个负心汉的转世。”
阿绣愣住了。
三百年。
她找了三百年,杀了那个官,杀了他全家,杀了他所有后代。
但她没找到那个负心汉的转世。
因为他已经转世了,不知道转到哪里去了。
“你找得到?”她问。
张彬没回答。
他只是低头看着判官笔。
笔杆上,两道印还在。
“我有这个。”他说。
阿绣盯着那根笔,盯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一个月。一个月之内,你找到他。找不到,我来取他的皮。”
她转过身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对了,你身上那团黑气。”
张彬的手一紧。
阿绣回过头,看着他。
“那是你爸用命换的。”她说,“想知道为什么吗?”
张彬没回答。
阿绣笑了。
“去问你爷爷。”她说,“他什么都知道。”
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
消失在夜色里。
店里安静了很久。
小梅终于松了一口气,腿一软,差点坐下去。
老周扶着桌子,大口喘气。
张彬站在原地,看着门外那片漆黑的夜。
爷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你答应她了。”
张彬回头。
爷爷坐在靠窗第三桌,看着他。
“嗯。”
爷爷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比我有种。”
他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。
“那个负心汉的转世,我知道在哪儿。”
张彬愣住了。
爷爷回过头。
“在收尸人手里。”他说,“他们抓了他,当诱饵。”
他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月光照在他消失的方向。
冷得刺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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