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，张彬关了店门。
小梅站在街边的路灯下等他，手里攥着包带。她换了一件深色的卫衣，脸被路灯照得发黄，眼睛下面的乌青更明显了。
张彬走过去，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两人并肩往前走。
夜风很凉，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叶沙沙响。小梅走得很慢，张彬也就放慢脚步跟着她。走了大概十分钟，她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下来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她指了指楼上，“六楼，没电梯。”
张彬抬头看了一眼。
六层的老楼，外墙的墙皮剥落了一大片，露出里面的红砖。每层楼的窗户都黑着，只有顶楼有一扇窗亮着灯——那是小梅家。
他收回目光，跟在小梅身后走进楼道。
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，但反应很慢。他们走上一层，灯才亮起，身后那层已经灭了。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响，一下，一下。
走到三楼的时候，张彬突然停下来。
小梅回头：“怎么了？”
张彬没说话。他站在楼梯转角，微微侧着头，像是在听什么。
楼道里很安静。安静得能听到楼上某户人家电视机的声音，很轻，嗡嗡的。
但张彬听到的不是这个。
他听到的是另一个声音——很细，很轻，像是什么东西在笑。
从楼上传来。
从他头顶的方向。
那个方向，是小梅家。
“没什么。”张彬抬脚继续往上走，“走吧。”
六楼到了。
小梅掏出钥匙，插进锁孔，拧了一下。门开了，里面漆黑一片。她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，灯亮了。
“进来吧。”她侧身让开。
张彬站在门口，没有马上进去。
他先是往里看了一眼——普通的一室一厅，客厅不大，沙发、茶几、电视柜，墙上挂着一幅廉价的装饰画。阳台的门关着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
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。
脚踩进门的一瞬间，他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。
凉。
不是空调的那种凉，是阴渗渗的凉，从四面八方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。他站在玄关，感觉自己像是站在冰窖门口。
小梅跟进来，关上门：“你坐，我给你倒杯水。”
她往厨房走，路过客厅中央的时候，张彬看见她肩膀抖了一下。但她没停，继续往前走。
张彬站在原地，慢慢转了一圈，用他的方式“看”这个屋子。
客厅。沙发那一边，有东西。不是那个小孩，是别的——更淡，更远，像是残留的痕迹。
电视柜旁边，也有东西。一团模糊的存在感，蹲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卧室的门关着。但门缝下面，有冷气往外渗。一下一下的，像呼吸。
厨房里传来倒水的声音。小梅端着两杯水出来，一杯递给张彬，一杯自己捧着。她的手还在抖。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，声音发虚，“你感觉到什么了吗？”
张彬接过水杯，没喝。他看着卧室那扇门，问：“你每天晚上做梦，是在哪个房间？”
小梅脸色白了一下：“卧室。”
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小梅咬了咬嘴唇，点点头。
她走到卧室门口，伸手握住门把手，回头看张彬。张彬冲她点头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推开了门。
卧室不大，一张床，一个衣柜，一张书桌。窗户关着，窗帘拉得很紧。
张彬走进去，站在房间中央。
凉。
比外面还要凉。那种凉不是从皮肤上过的，是从心里往外冒的。他站在这里，感觉自己正被什么东西包围着。
他闭上眼睛，专心去“感觉”。
床尾。有东西。蹲在那里。
衣柜门。有东西。贴在柜门上。
天花板角落。也有东西。缩成一团，往下看。
而最浓的——
在枕头旁边。
那里有一团存在感，浓得像墨，冷得像冰。它趴在枕头上，正好是人睡觉时头的位置。
每天晚上，它就趴在那里，看着小梅睡觉。
张彬睁开眼。
小梅站在门口，不敢进来，声音发抖：“是不是……是不是有东西？”
张彬没回答。他走到床边，伸手在枕头旁边摸了一下。
手指触到床单的一瞬间，他浑身一僵。
湿的。
凉的。
和那天晚上挠门的触感一样。
他收回手，看着自己的指尖。手指上什么都没有，但那冰凉的感觉，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。
“你每天晚上睡觉，头朝哪边？”他问。
小梅指了指：“这边。”
张彬看着她指的方向——正是那团存在感趴着的位置。
他转过身，看着小梅：“你身上那个小孩，每天晚上就趴在你枕头边上，看着你睡。”
小梅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就在这时，客厅里传来一声响动。
啪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。
小梅猛地回头，往外看。客厅的灯还亮着，什么人都没有。
张彬从卧室走出来，站在她身后。他看向客厅，目光扫过沙发、电视柜、阳台门。
然后他停住了。
阳台的窗帘，开了一条缝。
刚才明明拉得严严实实的。
张彬走过去，站在阳台门前。他伸手，拉开了窗帘。
玻璃外面，是漆黑的夜色。六楼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玻璃上，有一团雾气。
巴掌大小。
形状像小孩的手掌。
印在玻璃上，从外面往里按的。
小梅站在他身后，也看见了。她捂着嘴，不让自己叫出声。
张彬盯着那团手印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，对小梅说：“今晚你不能住这儿了。”
小梅拼命点头。
两人快步走出卧室。张彬路过客厅的时候，又停了一下。
他看向沙发。
那团存在感还在那里。但和刚才不一样的是，它动了。
它从沙发那边，移到了茶几旁边。
离门口更近了。
张彬收回目光，拉开门，带着小梅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的瞬间，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很轻，很细，从门缝里飘出来。
是小孩的笑声。
咯咯咯。
下楼的脚步很快。
一直到跑出一楼单元门，站在路灯下，小梅才敢喘气。她扶着膝盖，大口大口地呼吸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张彬站在她旁边，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。
六楼，小梅家的窗户。窗帘已经拉上了——刚才明明是开着的。
他收回目光，点了一根烟。
小梅喘匀了气，站直身子，看着他。她的眼眶红了，但没哭出来。
“那到底是什么？”她问，声音沙哑。
张彬吐出一口烟：“不知道。”
“它为什么要跟着我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怎么办？”
张彬没回答。他抽着烟，看着远处的路灯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头，看着小梅。
“你信我吗？”
小梅愣了一下，然后拼命点头。
张彬把烟头按进垃圾桶，说：
“明天开始，每天来店里。别一个人待着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张彬沉默了一下。
“然后……我想办法，把它弄走。”
小梅看着他，眼泪终于掉下来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谢谢，但话没出口，已经被哽咽堵住了。
张彬没说话。
他只是抬起头，看着那栋楼六楼的窗户。
窗帘后面，有一个小小的影子。
正站在那里，往下看。
看着他们。
张彬的手指，又开始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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