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，小梅没睡着。
她躺在床上，手里攥着那块玉佩。玉佩凉得厉害，凉得她手心发疼，但她没松手。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，落在地上，像一道白线。
她盯着那道白线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
张天放。叔公。负心汉的转世。收尸人的首领。三百年前的债。二十天后。
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，转得她头疼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她迷迷糊糊睡过去了。再睁眼，阳光已经照进屋子，刺得眼睛发酸。
她翻身下床，推开门。
店里，张彬站在吧台后面，正在擦杯子。
和平时一样。
小梅站在门口，看着他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，落在他身上，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他的动作很慢，一下一下，擦得很仔细。
他胸口那团黑气，还在。
和昨天一样浓。
“醒了？”张彬头也没抬，“厨房有粥。”
小梅没动。
她只是看着他，看着那张平静的脸。
二十天后。
他说他不一定能回来。
“张彬。”她开口了。
张彬抬起头。
小梅走过去，在吧台边坐下。
“你教我画符吧。”
张彬看着她。
“现在？”
小梅点头。
“就现在。”
张彬放下杯子，从吧台下面拿出那本符谱，翻到第一页。
“从最简单的开始。”他说，“破邪符。”
他把符谱推到她面前。
小梅低头看着那张符。弯弯曲曲的线条，像蚯蚓爬过的痕迹。
她拿起笔，蘸了墨，开始画。
第一笔，歪了。
第二笔，断了。
第三笔，墨太多，糊成一团。
小梅盯着那张废纸，咬着嘴唇。
张彬没说话。他只是把那张纸拿开，推过来一张新的。
“再来。”
小梅深吸一口气，又画了一张。
还是歪的。
第四张。第五张。第六张。
桌上堆了一叠废纸。
小梅的手开始抖了。不是累，是急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张彬。
“我是不是很没用？”
张彬看着她。
“我八岁的时候，画了一百张，才画成一张。”
小梅愣了一下。
“一百张？”
张彬点头。
“后来练了十八年，才能一笔画成。”
小梅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手里那张歪歪扭扭的符。
十八年。
他练了十八年。
她才练了半天。
“继续。”张彬说。
小梅拿起笔，又画了一张。
还是歪的。
但她没停。
中午的时候，店里来了客人。
一个老太太，买了一杯美式，坐在角落里，看着窗外发呆。
小梅收起符纸，去招呼客人。张彬继续擦杯子。
一切和平时一样。
但小梅知道，不一样了。
那个老太太身上，有一团淡淡的灰气。
她能看见。
她端着咖啡走过去，放在老太太面前。老太太抬起头，冲她笑了笑，说了声谢谢。
小梅也笑了笑，转身走回吧台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团灰气还在。
没散。
下午三点，老太太走了。
店里又空了。
小梅回到吧台边，继续画符。
第七十三张。
第七十四张。
第七十五张。
她的手腕开始发酸，眼睛开始发花。但她没停。
张彬站在旁边，看着她的侧脸。
阳光落在她脸上，照出细细的绒毛。她皱着眉，咬着嘴唇，盯着手里的笔，一笔一划地描。
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。
那时候她眼底全是青黑，瘦得吓人，站在吧台前，接过咖啡就走，像一只受惊的兔子。
现在她坐在这里，画着符，为了二十天后能保护自己。
“小梅。”
小梅抬起头。
张彬看着她。
“歇会儿。”
小梅摇头。
“再画几张。”
张彬没说话。他只是走过去，轻轻按住她的手。
小梅愣了一下。
“干嘛？”
张彬看着她。
“你急什么？”
小梅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。但没说出来。
她急什么？
她急二十天后。
她急他可能回不来。
她急自己什么都做不了。
眼眶突然红了。
她低下头，不让张彬看见。
但张彬看见了。
他没说话。只是在她旁边坐下，和她一起看着窗外。
阳光斜斜地照进来，落在地板上。
两个人并排坐着，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小梅开口了。
“张彬。”
“嗯？”
“二十天后，你真的要去？”
张彬沉默了几秒。
“去。”
小梅攥紧红绳。
红绳发烫。
“那我跟你去。”
张彬转过头，看着她。
“你学会了符，就不用去了。”
小梅摇头。
“我不是为了保护自己才学的。”
张彬愣了一下。
小梅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我是为了能跟你一起去。”
阳光照在她脸上。
那双眼睛里，有一点光。
很亮。
张彬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好。”
傍晚的时候，店里又来了一个人。
不是客人。
是乌鸦。
他推门进来，走到吧台前，在张彬对面坐下。
“还有十九天。”他说。
张彬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
乌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，放在桌上。
纸上画着一幅地图，弯弯曲曲的线条，标着一个红点。
“总部的入口。”他说，“在城北老城区，一座废弃的戏院下面。”
张彬拿起那张纸，看了一眼。
“他怎么知道我会去？”
乌鸦看着他。
“他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但他赌你会去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十九天后，戏院门口，会有人接你。带着那块玉佩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他停下来，没回头。
“对了，你爸那个印。”
张彬的手一紧。
乌鸦回过头。
“那印不是害你的。”他说，“是保你的。”
他推开门，走出去。
门关上了。
张彬站在原地，盯着那扇门。
小梅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保你的……什么意思？”
张彬没说话。
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。
那团黑气还在。
像心跳。
一下，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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