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日子,小梅像换了个人。
每天早上天不亮就爬起来,趴在吧台上练符。那本符谱被她翻得卷了边,边角都起了毛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她做的记号——圆圈是画得顺的,叉是画得烂的,三角形是画到一半手抖的。
张彬有时候半夜起来喝水,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,脸上还印着墨迹,手里攥着笔。他会把灯关掉,把毯子盖在她身上。第二天早上,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子上,人已经又在练了。
“第七十三张。”小梅把符纸推过来,眼睛亮晶晶的。
张彬低头看了一眼。
破邪符。笔划稳了,灵力通了,虽然金光还是有点散,但至少不会烧到自己了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小梅瞪着他:“就‘嗯’?”
张彬嘴角动了一下:“能用。”
小梅笑了。那笑容从嘴角一直爬到眼底,亮得像是把整条街的阳光都收进去了。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符折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,和红绳放在一起。
她数了数口袋里的符——破邪符十二张,定身符六张,引路符三张。够用了。
张彬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,没说话。
靠窗第三桌,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,坐在那里端着茶杯。茶杯是空的,他端了很久了。
“这丫头比你强。”他说。
张彬转过头看他。
爷爷笑了笑:“你八岁的时候画一百张才成一张,她画七十多张就成了。”
张彬没接话。
爷爷又说:“天赋这东西,看跟谁比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那条空荡荡的街,“十九天,够她学不少东西。”
张彬的手顿了一下。
十九天。
这个数字像一根刺,扎在每个人心里。小梅练符的时候,会突然停下来,数数还剩几天。爷爷说话的时候,会不经意地带出这个数字。就连乌鸦再来的时候,坐下第一句话就是“还有十八天”。
那天下午,乌鸦又来了。
还是那身黑衣服,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推门进来,在吧台前坐下,扫了一眼桌上堆成小山的符纸。
“练着呢?”
小梅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继续低头画符。
乌鸦也不在意,转向张彬:“还有十八天。”
张彬擦着杯子:“我知道。”
乌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放在桌上。纸上画着几排小字,密密麻麻的,像是什么名单。
“总部里面的人。”乌鸦说,“看得见的,三十七个。看不见的,不知道多少个。”
张彬拿起那张纸,扫了一眼。名字,代号,能力。有的写着“驱鬼”,有的写着“镇魂”,有的写着“结界”。
“老狗,五十六岁,收尸人元老。能力:镇魂。特点:下手不留活口。”
“小鹤,二十四岁,新人。能力:感知。特点:能闻到鬼气。”
“哑巴,四十岁,审讯官。能力:读心。特点:不说话,但什么都听得见。”
张彬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停住。
“判官,收尸人首领。能力:未知。特点:从未出过手,但没人敢动他。”
判官。
他的叔公。
张天放。
“他不出手?”张彬问。
乌鸦看了他一眼:“他不需要出手。他坐在那里,就没人敢动。”
张彬把那张纸折好,收进口袋。
“还有呢?”
乌鸦沉默了一下。
“总部在地下,三层。第一层是日常,第二层是关押,第三层……”他顿住了,“第三层是他住的地方。”
“第三层有什么?”
乌鸦看着他,那双黑得不正常的眼睛里,有一点光。
“有一个人。”他说,“被关了三百年。”
张彬的手一紧。
小梅抬起头,手里的笔停了。
“负心汉?”她问。
乌鸦点头:“他从三百年前转世,每一世都被收尸人找到,带回来,关在第三层。他见过阿绣每一次杀人,每一次剥皮。他什么都知道。”
小梅后背一阵发凉。
三百年。每一世都被关着。看着自己前世欠的债,一笔一笔地还。
“他疯了?”她问。
乌鸦摇头:“没有。他清醒得很。就是清醒,才可怕。”
他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十八天后,戏院门口见。”他推开门,“带着那块玉佩。”
门关上了。
店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小梅看着张彬:“他说的那个人……就是你叔公?”
张彬点头。
小梅沉默了几秒:“他为什么要被关着?”
张彬没回答。
窗外,太阳正在落山。最后一缕阳光从玻璃上滑下来,落在地板上,像一个金色的脚印,很快就消失了。
天黑了。
那天晚上,小梅画完了第一百张符。
她把笔放下,看着桌上那堆纸。有好的,有坏的,有画到一半手抖的,有最后一笔歪掉的。但第一百张,是好的。
破邪符。笔划稳,灵力通,金光凝而不散。
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符折好,放在口袋最深处。
张彬走过来,看了一眼那堆纸。
“一百张了。”小梅说。
张彬点头。
“你说你八岁的时候画了一百张,才画成一张。”小梅抬起头,看着他,“现在我也画了一百张。”
张彬看着她,没说话。
小梅笑了:“我追上你了。”
张彬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,是真的笑了。眼睛弯起来,像月牙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追上了。”
小梅看着他的笑,愣了一下。
她好像第一次看见他笑成这样。
心跳快了一下。
她低下头,假装收拾桌上的纸。
“明天我教你画定身符。”张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“好。”她没抬头,耳朵尖红了。
窗外,月亮很亮。
靠窗第三桌,爷爷坐在那里,端着空茶杯,看着这两个年轻人。
他看了一会儿,笑了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人。灰衣服,白头发。
和爷爷一模一样。
无名。
爷爷看着他,他看着爷爷。
两人对视了很久。
“还有十八天。”无名开口了,声音闷闷的,像从地底传来。
爷爷点头。
“十八天后,他进去。”爷爷说,“你跟我走。”
无名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:“去哪儿?”
爷爷笑了:“去你该去的地方。”
他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无名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和爷爷一模一样的脸上,慢慢露出一个笑。
很苦。
小梅躺在床上,睡不着。
她翻了个身,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张符。
破邪符。第一百张。
她又摸到红绳。三个小结,硌硌的。
她把红绳攥在手心里,贴在胸口。
“阿弟。”她轻声说,“十九天后,我要跟他去一个地方。”
没人回答。
但她觉得手心暖了一下。
很暖。
她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窗外,月亮慢慢移动。
天快亮了。
十九天。够学很多东西。
也够等一个人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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