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梅梦见阿弟了。
梦里没有光,没有声音,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。阿弟站在雾里,穿着那件小寿衣,脸还是青灰色的,但眼睛很亮。
“姐。”它喊。
小梅想跑过去,但脚动不了。她想喊阿弟的名字,但嘴张不开。
阿弟看着她,笑了:“姐,你别怕。他不会有事的。”
小梅愣了一下。她知道阿弟说的“他”是谁。
“姐,你画的符,我看见了。”阿弟说,“很好看。”
小梅的眼泪掉下来。
阿弟往前走了一步,离她近了一点。它伸出手,想摸她的脸,但手从她脸上穿过去了。
它愣了一下,看着自己的手。
然后它笑了:“姐,我走了。你别哭。”
雾越来越浓。阿弟的影子越来越淡。
“姐,那根红绳,你别摘。”它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我会看着你的。”
雾散了。
小梅睁开眼睛。
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枕头上。
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,流进耳朵里。
她抬起手,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。三个小结,在阳光下微微发着光。
她把红绳贴在胸口。
阿弟,我知道了。
她翻身下床,推开门。
张彬站在吧台后面,正在煮咖啡。他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一眼。
“哭了?”
小梅摸了摸脸,才发现还有泪痕。
“做梦了。”她说。
张彬没问梦见什么。他只是把一杯温水推过来。
小梅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“今天学什么?”
“定身符。”
小梅放下杯子,坐到吧台边,翻开符谱。
张彬在旁边坐下,指着其中一页:“定身符比破邪符难。笔划多,灵力要稳,不能断。”
小梅点头,拿起笔,开始画。
第一笔,稳的。第二笔,稳的。第三笔,歪了。
她咬着嘴唇,看着那道歪掉的笔划。
“再来。”张彬说。
第二张。第三笔稳了,第四笔断了。
第五张。第六张。第七张。
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,又从头顶滑到西边。
小梅的手腕酸得抬不起来,眼睛花得看不清纸上的线条。但桌上的符纸,从一叠变成一摞,又从一摞变成一堆。
张彬站在旁边,没说话,只是偶尔把新纸推过来。
傍晚的时候,小梅放下笔,揉了揉手腕。
“多少张了?”
“四十七。”
小梅看着那堆纸,叹了口气。
张彬看了她一眼:“急什么?”
小梅没说话。她只是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太阳快落山了,天边烧成一片暗红色。
还有十七天。
“你爸那个印……”她开口,又停住了。
张彬看着她。
小梅低下头,盯着手里那张废符:“你说他睡了。还会醒吗?”
张彬沉默了几秒。
“会。”他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张彬没回答。他只是抬起头,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。
“等该醒的时候。”
那天晚上,小梅没练符。
张彬把店门关了,两人坐在靠窗第三桌,看着外面的街。
街上没什么人。路灯昏黄,照着一地梧桐叶。偶尔有车开过去,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“张彬。”小梅开口了。
“嗯?”
“你怕吗?”
张彬沉默了一下。
“怕什么?”
“去收尸人总部。”小梅说,“去见你叔公。”
张彬没回答。
小梅等了一会儿,又问:“你见过他吗?”
“小时候见过。”张彬说,“六岁之前。他来过家里几次。”
“什么样的人?”
张彬想了想:“不高,很瘦。不爱说话。每次来都坐在角落里,看着我爸。”
小梅愣了一下:“看你爸?”
张彬点头:“后来我才知道,他是在看我爸身上那个印。”
小梅的手一紧。
“他那时候就知道?”
张彬没回答。他只是看着窗外,看着那片漆黑的夜色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了。
“我爸死的那天晚上,来的人就是他。”
小梅愣住了。
张彬继续说:“那个黑衣人,我记不清他的脸了。但后来我想起来,他穿的黑衣服,和乌鸦那件一模一样。”
小梅后背一阵发凉。
“他……他来干什么?”
张彬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来收尸。”
小梅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收尸。
收尸人。
他们是来收尸的。
“你爸死了,他来收尸。”张彬说,声音很平,“这是规矩。收尸人不收活人的尸,只收自己人的。”
小梅攥紧红绳,手心全是汗。
“那你爷爷……”
“我爷爷知道。”张彬说,“他什么都知道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“他知道我爸会死。他知道那个人会来。他知道我身上有这个印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胸口。
那团黑气安静地贴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“但他什么都没说。”
小梅站起来,走到他旁边。
“他可能是怕你难过。”她说。
张彬没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窗外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,惨白惨白的。
小梅看着他,看着他的侧脸。月光照在上面,轮廓很硬,眼睛很黑。
她伸出手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他的手很凉。
“张彬。”她说,“不管那天发生什么,我都跟你去。”
张彬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你画好符了?”
小梅愣了一下。
张彬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:“没画好,去什么去?”
小梅瞪了他一眼,甩开他的手。
“明天接着画!”
张彬笑了。
很小,但小梅看见了。
她也笑了。
第二天,小梅起了个大早。
她坐在吧台边,翻开符谱,找到定身符那一页。
四十七张废纸堆在桌上,像一座小山。
她拿起笔,蘸了墨,开始画。
第一笔。第二笔。第三笔。第四笔。
手不抖了。眼不花了。心不慌了。
一笔一笔,稳稳地落下去。
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,纸上的符亮了一下。
金光很淡,但没散。
小梅盯着那张符,盯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向张彬。
张彬走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成了。”
小梅愣了一下:“成了?”
张彬点头。
小梅看着那张符,看着那道淡淡的金光。她画了四十八张,第四十八张,成了。
她小心翼翼地把符折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,和破邪符、红绳放在一起。
口袋里,现在有十四张符。
她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
太阳升起来了。
还有十六天。
够了。
她低下头,又拿起一张新纸。
继续画。
窗外,街对面的路灯下,站着一个人。
灰衣服,白头发。
不是爷爷,是无名。
他看着咖啡店,看着坐在窗边的小梅,看着站在她身后的张彬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进巷子里。
巷子很深,很黑。
他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
前面站着一个人。
灰衣服,白头发。
和无名一模一样的脸。
爷爷。
“看够了?”爷爷问。
无名看着他。
“她画符的样子,像你。”无名说。
爷爷没说话。
无名又问:“你当年为什么不学?”
爷爷沉默了几秒。
“学了。”他说,“没学会。”
无名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张和爷爷一模一样的脸上,露出一个很苦的笑。
“你也会学不会?”
爷爷没回答。他只是转身,往巷子深处走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还有十六天。”
无名跟上去。
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。
月光照在空荡荡的巷子里,照不出一个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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