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梅画符的速度越来越快了。
从一天画几十张,到一天画上百张。桌上堆的废纸从一座小山变成一座大山,墨汁用了三瓶,毛笔换了四支。她的手指上全是墨渍,洗都洗不掉,指甲缝里黑黑的,像嵌着一道道细线。
但她的符越来越好了。
破邪符的金光从“勉强能亮”变成了“刺眼睛”。定身符的笔划从“歪歪扭扭”变成了“一笔到底”。引路符最难,她画了整整两天,废了一百多张,才画出一张能用的。
张彬站在旁边,看着她把那张引路符折好,放进口袋。
“够用了。”他说。
小梅抬起头:“够用了?”
张彬点头。
小梅看着他,等他说下一句。他没说。
“就‘够用了’?”她追问。
张彬嘴角动了一下:“够用了就是够用了。”
小梅瞪了他一眼,低下头,又拿起一张新纸。
“我再画几张。”
张彬没拦她。他转身去煮咖啡,煮到一半,听见身后“啪”的一声。
他回过头。
小梅趴在桌上,脸埋在胳膊里,手里的毛笔滚到地上,在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墨痕。
她睡着了。
张彬走过去,弯腰捡起那支笔。笔杆上还有她手心的温度,温温的。他把笔放好,又从里屋拿了条毯子出来,轻轻盖在她身上。
她的呼吸很轻,很均匀。睫毛微微颤着,像在做什么梦。
张彬站在旁边,看着她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照出细细的绒毛。她的嘴角有一点墨渍,干了,像一颗黑痣。
他看了几秒,转身走开。
靠窗第三桌,爷爷坐在那里,端着空茶杯,看着他。
张彬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她睡了?”爷爷问。
张彬点头。
爷爷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小梅,又看了一眼张彬。
“像你妈。”他说。
张彬愣了一下。
“你爸追你妈的时候,你妈也是这么画符的。”爷爷说,嘴角带着一点笑,“画了三个月,才画成一张破邪符。你爸就在旁边站了三个月。”
张彬没说话。
爷爷继续说:“你爸那个人,嘴笨。跟你一样。不会说好听的话,就会在旁边站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站了三个月,你妈就嫁给他了。”
张彬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你爸要是看见现在这丫头,肯定高兴。”爷爷说,“跟他当年一模一样。”
张彬没接话。他只是抬起头,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小梅。
阳光落在她身上,像给她镀了一层金。
他收回目光,看着爷爷。
“那个印。”他开口了,“我爸用命换的。他换的是什么?”
爷爷的笑容慢慢收起来。
他放下茶杯,看着窗外。
“换的是你的命。”
张彬的手一紧。
“你六岁那年,收尸人来过。”爷爷说,“他们想要你。”
张彬愣住了。
“你爸不让。”爷爷说,“他跟他们打了一架。打不过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张彬。
“后来他用自己的命,换了一个印。那个印封在你身上,能挡住收尸人的追踪。”
张彬的脑子嗡嗡响。
“所以那团黑气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“不是死气。”爷爷说,“是屏障。你爸把自己炼成了一道符,贴在你心上。十八年,他一直在挡。”
张彬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胸口。
那团黑气安静地贴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像睡着了。
“他醒了。”张彬说。
爷爷愣了一下。
张彬抬起头,看着爷爷。
“那天晚上,他动了很久。天亮的时候才停。”
爷爷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笑得很苦。
“他知道你要去了。”他说,“他在做准备。”
张彬没说话。
窗外,太阳慢慢往西斜。阳光从桌上滑下来,落在地板上。
小梅动了一下,翻了个身,又睡过去了。
张彬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“我去了,他会怎么样?”
爷爷没回答。
张彬回过头,看着他。
爷爷坐在那里,灰白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“他会散。”他说。
张彬的手攥紧了。
“十八年前就该散的。”爷爷说,“他撑到现在,就是为了等你。”
店里安静极了。
只有小梅的呼吸声,很轻,很均匀。
张彬站在原地,看着窗外。
太阳落山了。天边烧成一片暗红色,像被什么东西烫伤了。
“他知道吗?”张彬问。
爷爷看着他。
“他知道。”爷爷说,“他什么都知道。”
张彬没再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。
小梅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她抬起头,看见张彬站在窗边,背对着她。
“几点了?”她揉了揉眼睛。
“八点。”
小梅愣了一下:“我睡了这么久?”
张彬没回答。
小梅站起来,毯子从身上滑下去。她弯腰捡起来,叠好,放在椅子上。
“你怎么不叫我?”
“叫你干嘛?”张彬转过身,看着她,“又没什么事。”
小梅看着他,总觉得他哪里不一样了。
但她说不出来。
“你没事吧?”她问。
张彬看着她,沉默了两秒。
“没事。”
小梅不信。但她没问。她只是走到吧台边,拿起笔,又抽了一张新纸。
“我再画几张。”她说。
张彬站在旁边,看着她。
她低下头,蘸墨,落笔。一笔一笔,很稳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她手上,落在纸上。
那张纸上的符,金光很亮。
比之前任何一张都亮。
小梅愣了一下,抬起头,看着张彬。
“你看——”
张彬看着那张符,看着那道金光。
金光很亮。亮得像一个人最后的力气。
他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
窗外,月亮很圆。街上空荡荡的,只有路灯昏黄的光。
但街对面,站着一个人。
灰衣服,白头发。
不是爷爷。
是无名。
他看着这边,看着小梅手里那张发光的符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很轻,很苦。
他转身走进黑暗里。
张彬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
小梅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张彬?”
张彬低下头,看着她。
“明天开始,我教你换命符。”
小梅愣住了。
换命符。
符谱最后一页那张符。爷爷手写的,旁边写着“慎用”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张彬没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。
“因为我不想让你用。”他说,“但万一呢。”
小梅攥紧红绳。
红绳发烫。
她没再问。
她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小梅把那张最亮的符收进口袋最深处。
和红绳放在一起。
三个小结,一张符。
够了。
窗外,月亮慢慢移动。
天快亮了。
还有十五天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