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日子,小梅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。每天天不亮就坐在吧台边,翻开符谱,蘸墨,落笔。废纸从一座山变成两座山,墨汁用了一瓶又一瓶,毛笔换了一支又一支。她的手指上的墨渍洗不掉了,指甲缝里黑黑的,像嵌着一道道铁线。
但她不在乎。
她只在乎一件事——换命符。
符谱最后一页那张符,弯弯曲曲的线条密密麻麻,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。她盯着那张符看了整整一个上午,一笔都没敢落。
“怕什么?”张彬站在旁边问。
小梅抬起头,眼睛里有血丝。“怕画错。”
张彬没说话。他只是把新纸推过来。
小梅深吸一口气,蘸墨,落笔。
第一笔,稳的。第二笔,断了。
她盯着那道断掉的笔划,盯着那道笔划断开的地方——纸面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痕,像被什么东西烫过。
她的手开始抖。
张彬走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。“换命符不是普通的符。”他说,“它用的是你自己的命。你画一笔,它就抽你一点。”
小梅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所以,能不画,就不画。”张彬把那张废纸拿走,换了一张新的。“但你必须学会。”
小梅看着他。“为什么?”
张彬没回答。他只是低下头,继续擦杯子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落在他胸口那团安静的黑气上。
小梅看着那团黑气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低下头,蘸墨,落笔。
这一次,手没抖。
一张,两张,三张。每一张画到一半就断了,纸面上留着焦黑的痕迹,像被火烧过。她画到第十三张的时候,手突然一麻,笔掉在桌上,墨汁溅得到处都是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食指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线,从指尖一直延伸到手腕,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。不疼,但很烫。
张彬走过来,拿起她的手看了一眼。“够了。”
小梅抽回手。“再来一张。”
张彬看着她。
小梅已经拿起笔,蘸了墨,落笔。第一笔。第二笔。第三笔。她的手在抖,但她没停。第四笔。第五笔。
纸上开始发光。不是破邪符那种刺眼的金光,是另一种光。很淡,很暖,像烛火。
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,那道光照亮了整个吧台。
小梅盯着那张符,盯着那道暖黄色的光。她的手指上那道红线更长了,从手腕一直爬到小臂。但她笑了。
“成了。”
张彬看着那张符,没说话。他只是从她手里把笔拿走,把那张符小心地折好,放进她贴身的口袋里,和红绳放在一起。
“只此一张。”他说,“不许再用。”
小梅想说什么。但张彬已经转身走了。
靠窗第三桌,爷爷坐在那里,端着空茶杯,看着这一幕。
他看了一会儿,笑了。笑得很轻,很苦。
窗外,太阳正在落山。天边烧成一片暗红色,像被什么东西烫伤了。还有十四天。
那天晚上,小梅睡不着。她躺在床上,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张换命符。纸面很烫,烫得她指尖发麻。她把手缩回来,盯着天花板。
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。她盯着那道白线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
换命符。用命换。张彬不让她用。但他教她了。
为什么?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是凉的,凉得她打了个哆嗦。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浮现出张彬的脸——他站在窗边,背对着她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他胸口那团黑气,安静得像睡着了。
他说他爸在准备。准备什么?准备散?
小梅的手攥紧红绳。红绳发烫,烫得她手心发疼。她没松手。
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听见一个声音。很轻,很远,像从地底传来。
“丫头。”
她猛地睁开眼睛。
月光照在天花板上,白花花的。房间里什么都没有。她坐起来,四处张望。
没有人。
但她听见了。那个声音,是爷爷的。
她翻身下床,推开门。
店里没开灯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靠窗第三桌上。爷爷坐在那里,端着空茶杯,看着她。
“醒了?”他问。
小梅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“你叫我?”
爷爷点头。
小梅看着他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灰白的脸,和平常一样。但有什么地方不对——他的眼睛,比平时亮。
“丫头,你那张换命符,给我看看。”
小梅愣了一下。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符,递过去。爷爷接过来,低头看着。那张纸在他手里微微发光,暖黄色的,像一小团火。
他看了一会儿,笑了。“比你爸画的好。”
小梅愣住了。“我爸?”
爷爷点头。“他当年也画过换命符。画了三个月,画了一千多张,才画成一张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小梅,“你画了十三张就画成了。”
小梅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爷爷把符还给她。“收好。别让他看见。”
小梅接过来,小心地折好,放进口袋。“为什么?”
爷爷看着她。“因为他会替你用。”
小梅的手一紧。
爷爷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“那小子跟他爸一样。嘴笨,心软。见不得别人替他挡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小梅。“但你不一样。你是他最重要的人。他宁愿自己死,也不会让你用那张符。”
小梅攥紧红绳。“所以呢?”
爷爷笑了。“所以,你得比他先动手。”
小梅愣住了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那张苍白的脸,照出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。
爷爷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丫头,你知道他为什么教你换命符吗?”
小梅摇头。
“因为他知道,自己不一定能回来。”爷爷说,“但他不想让你跟着去送死。他教你换命符,是让你在最后关头,换他的命。”
小梅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爷爷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。他抬起手,想摸她的头。手从她头发里穿过去,什么都没碰到。他愣了一下,收回手。
“丫头,别哭。”他说,“哭什么?他还没死呢。”
小梅擦了擦眼睛。
爷爷看着她。“记住了。到了那天,不管发生什么,别让他用那张符。他用,就是死。你用……”
他顿住了。
“我用会怎样?”小梅问。
爷爷看着她。“你会少二十年阳寿。”
小梅愣了一下。“就二十年?”
爷爷点头。
小梅笑了。眼泪还挂在脸上,但她笑了。“二十年,换他的命,值了。”
爷爷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也笑了。“跟你妈一个样。”
小梅愣住了。“你认识我妈?”
爷爷没回答。他只是转过身,走回靠窗第三桌,坐下来,端起空茶杯。
“睡吧。明天还要画符。”
小梅站在原地,看着他。她想问更多,但爷爷已经闭上了眼睛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灰白的脸,安静得像一尊雕像。
她转身走回里屋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爷爷。”
爷爷没睁眼。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爷爷没回答。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很小。但小梅看见了。
她推开门,走进去。躺在床上,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张换命符。纸面还烫着,烫得她指尖发麻。但她没松手。
二十年,换他的命。值了。
她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窗外,月亮慢慢移动。靠窗第三桌,爷爷睁开眼睛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他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人。灰衣服,白头发。无名。
“听见了?”爷爷问。
无名点头。
爷爷笑了。“这丫头,比你强。”
无名没说话。他只是看着那扇门,看着门后面那个已经睡着的人。
“她会死的。”他说。
爷爷看着他。“你不会死?”
无名沉默了。
爷爷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“走吧。还有十四天。”
无名跟上去。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。
月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,照不出一个影子。
天快亮了。
还有十四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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