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梅开始梦见父亲了。
不是张彬的父亲，是她自己的。那个她从记事起就没见过的男人，那个只在母亲嘴里活着的男人。
梦里没有脸，只有一个背影。很高，很瘦，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，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。她追上去，喊他，他不回头。她跑得快，他也走得快。永远差那么几步，永远追不上。
她醒来的时候，枕头是湿的。
天还没亮。窗外黑漆漆的，只有路灯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。她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，脑子里全是那个背影。那个追不上的人。
她翻身下床，推开门。
店里没开灯。张彬站在吧台后面，正在磨豆子。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一眼。“又做梦了？”
小梅走过去，在吧台边坐下。“梦见我爸了。”
张彬的手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磨。
“什么样子？”他问。
小梅想了想。“看不清脸。就一个背影，灰色的外套，很高，很瘦。我追他，他不停。”
张彬没说话。他把磨好的豆粉倒进滤纸里，热水浇上去，香味慢慢飘出来。
“你爸……”小梅开口，又停住了。她看着张彬，看着他那张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的脸。“你爸在印里，你能感觉到他吗？”
张彬沉默了几秒。“能。”
“什么感觉？”
张彬想了想。“很暖。像冬天晒太阳。”
小梅愣了一下。她想起自己梦里那个背影，那件灰色的旧外套。不暖。很远。
咖啡煮好了。张彬倒了一杯，推到她面前。
小梅捧起杯子，暖意从手心慢慢渗进来。“你恨他吗？”她问。
“谁？”
“你爸。他把自己炼成印，封在你身上。十八年，你都不知道。”
张彬没回答。他只是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说：“他是在保护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张彬打断她，“他是我爸。他做什么都是为了我。我恨他，就是对不住他。”
小梅低下头，盯着杯子里黑色的液体。“我不知道我爸长什么样。”她说，“我妈从来不提他。我问过一次，她哭了。后来我就不敢问了。”
张彬没说话。他只是在旁边坐下，和她并肩坐着。两人都没说话，就那么坐着，看着窗外从黑变灰，从灰变白。
天亮的时候，小梅开口了。“我梦见他了。”
张彬看着她。
“梦里他一直走，我一直追。追不上。”她低下头，“但今天早上醒来，我觉得他停了一下。”
张彬等她说下去。
“就一下。”小梅说，“他回过头，看了我一眼。”
她的眼眶红了。
“但我没看清他的脸。”
张彬伸出手，轻轻拍了拍她的头。他的手很暖，暖得像冬天的太阳。小梅没躲，就让他拍着。眼泪掉下来，落在手背上，她没擦。
那天下午，店里来了一个人。不是乌鸦，是老周。
他推门进来的时候，小梅吓了一跳。老周瘦了一大圈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，眼睛陷进眼眶里，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窟窿。那只没有皮的胳膊用布条缠着，布条上渗着黄色的水。
“周大爷？”小梅站起来。
老周站在门口，没往里走。“张老板在吗？”
张彬从里屋出来，看见老周，眉头皱了一下。“进来坐。”
老周摇头。“不坐了。我就说几句话。”
他站在门口，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，把他整个人照成一道黑色的剪影。“那个东西，又来了。”
小梅的手一紧。
“昨天晚上。”老周说，“她站在我窗户外面，看着我。不说话，不动。就站着。”
张彬走过去，站在他面前。“她说什么了？”
老周抬起头，那双陷进眼眶里的眼睛，有一点光。“她说，时间不多了。”
张彬没说话。
老周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递过来。是一块布。白色的，很旧，边角都磨毛了。上面画着一个符——不是张彬教的那种，是另一种。线条很老，很拙，像几百年前的东西。
“你爷爷给我的。”老周说，“三十年前。他说，等画皮鬼再来的时候，把这个给你。”
张彬接过来。布面很凉，凉得像从冰窖里拿出来的。那道符在阳光下微微发着光，很淡，但很稳。
“他还说什么了？”张彬问。
老周想了想。“他说，这块布是阿绣的。”
小梅愣住了。
“阿绣的？”张彬问。
老周点头。“她活着的时候，衣服上的一块。被剥皮的时候，掉在地上的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你爷爷捡起来的。藏了三十年。”
张彬低头看着那块布。白色的，很旧，边角都磨毛了。上面那道符，在阳光下微微发着光。
“他还说，见到阿绣的时候，把这个给她。”老周说，“她看见这个，就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张彬抬起头。“该怎么做？”
老周摇头。“他没说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走了两步，停下来，没回头。“张老板，我知道你还有别的事。十三天后，你要去一个地方。但画皮鬼的事，也拖不了那么久。”
他推开门。“她等了三百年。现在等不了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
店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小梅看着张彬手里的那块布。“她为什么等不了了？”
张彬没回答。他只是低头看着那道符，看着那道很老很拙的线条。
靠窗第三桌，爷爷的声音响起来。“因为她快散了。”
张彬转过头。爷爷坐在那里，端着空茶杯。
“三百年，她一直在找皮，披皮，活人。但她自己那张皮，早就烂了。”爷爷说，“没有自己的皮，撑不了多久。再过些日子，她就彻底散了。”
小梅愣住了。“散了？像阿弟那样？”
爷爷点头。“比阿弟还惨。阿弟还能投胎。她连投胎都投不了。”
小梅的手攥紧红绳。“那她为什么还要找老周？她都要散了，还要皮干什么？”
爷爷看着她，那双灰白的眼睛里，有一点光。“因为她想活着见那个人一面。”
小梅愣了一下。“那个负心汉？”
爷爷点头。“三百年，她恨了三百年。但她更想见他一面。问他一句为什么。”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“问他当年为什么要骗她，为什么要剥她的皮。问完之后，她就散了。”
张彬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布。“这个能帮她？”
爷爷转过头，看着他。“这是她自己的东西。她看见这个，就知道自己还有一张皮。不是别人的，是她自己的。那张皮，一直在她身上，她只是忘了。”
张彬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“我去找她。”
小梅的手一紧。“现在？”
张彬点头。“等不了十三天。”
他站起来，往外走。
小梅跟上去。“我跟你去。”
张彬停下来，看着她。“你符画好了？”
小梅愣了一下。
张彬看着她，嘴角动了一下。“没画好，去什么去？”
小梅瞪了他一眼。但她没跟上去。她只是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靠窗第三桌，爷爷端着空茶杯，笑了。“这小子，越来越像他爸了。”
小梅转过头，看着他。“他爸也这样？”
爷爷点头。“一模一样。嘴笨，心软，见不得别人受苦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他妈就是这么看上他的。”
小梅的脸红了一下。
爷爷看着她，笑了。“丫头，别急。他会回来的。画皮鬼的事，该了了。”
小梅没说话。她只是攥紧红绳，站在门口，看着张彬消失的方向。
阳光照在她脸上，很暖。
她想起梦里那个背影。那个追不上的人。那个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的人。
没看清脸。但她觉得，他笑了。
窗外，太阳慢慢往西斜。还有十三天。
但她知道，有些事，等不了十三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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