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彬找到阿绣的时候,她正坐在一座废弃戏院的屋顶上。
月光照在她身上,那件大红戏服在夜风里微微飘动,像一团凝固的血。她没披别人的皮,露着那张清秀的脸——三百年前唱戏时的脸。眉眼弯弯,嘴角带笑,像个等着上台的姑娘。
但她脚底下那片瓦,结了一层白霜。
张彬站在戏院门口,抬头看着她。
“来了?”阿绣没低头,声音从屋顶飘下来,闷闷的,像从地底传来。
“来了。”
阿绣笑了一声:“胆子不小。”
她从屋顶飘下来,落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。大红戏服的水袖垂在地上,拖出一条湿漉漉的痕迹——那是霜化了。
张彬没退。
阿绣看着他,那张清秀的脸凑近了,近得他能看见她脸上那些细密的裂纹——像干裂的河床,像放了一百年的油画。三百年的怨气,把这张脸撑碎了。
“你不怕我?”她问。
“怕。”张彬说,“但你不会杀我。”
阿绣歪了歪头,像听了个笑话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张彬没回答。他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块布。
阿绣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那块布在月光下微微发着光,白得刺眼。她盯着那块布,盯着那道很老很拙的符。三百年前的东西。她自己的东西。
“哪来的?”她的声音变了,不闷了,尖了,像指甲划过玻璃。
“我爷爷捡的。”张彬说,“三十年前。你被剥皮的时候,掉在地上的。”
阿绣的手开始抖。那只惨白的手,指甲黑长的,抖得像风里的树枝。
“他留着干什么?”
“等你。”张彬说,“等你想要的时候,给你。”
阿绣盯着那块布,盯了很久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那些细密的裂纹。有一道从额头裂到下巴,深得能看见里面的红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她问。
“你的东西。”
阿绣摇头。“是我师父给我的。”她说,声音突然轻了,“我十四岁那年,第一次上台。唱的是《牡丹亭》,杜丽娘。师父说,这块布能保我平安。我缝在衣服里,贴在心口。”
她抬起手,指着自己心口的位置。大红戏服下面,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“剥皮的时候,它掉在地上。我想捡,但手已经动不了了。”
张彬没说话。
阿绣看着他。“你爷爷捡了它,藏了三十年。他就不怕我找他?”
“他死了。”张彬说,“你找不着他。”
阿绣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,笑得很轻,很苦。“死了好。死了就不用还债了。”
张彬往前走了一步,把布递过去。“这是你的。还你。”
阿绣看着那块布,没接。她的手还在抖,抖得厉害。
“拿着。”张彬说,“这是你自己的皮。不是别人的。”
阿绣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她伸出手。那只手惨白,指甲黑长,在月光下像五把刀。她碰到那块布的一瞬间,手停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张彬问。
阿绣没说话。她只是盯着那块布,盯着那道很老很拙的符。然后她把手缩回去。
“我碰不了。”她说。
张彬愣了一下。
阿绣把那只手举起来,让他看。月光下,那只手的指尖在冒烟。像被火烧过的纸,边缘卷曲,发黑。
“我碰不了自己的东西。”她说,“我身上全是别人的皮。别人的东西贴在心口,自己的东西反而碰不得了。”
她笑了。那张清秀的脸上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“三百年,我把自己弄丢了。”
张彬站在原地,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照在那件大红戏服上,照在那张裂开的脸。她站在他面前,近得能闻到那股腐烂的甜味。但他没退。
他把布收回来,折好,放进口袋。“我替你收着。等你能碰的时候,再给你。”
阿绣愣了一下。“你替我收着?”
张彬点头。
阿绣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这一次,是真的笑了。那些裂纹被笑容撑开,露出下面更深的裂痕,但她不在乎。
“你比你爷爷强。”她说。
张彬没接话。他转身往回走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“你见过他吗?”他问,没回头,“那个负心汉的转世。”
身后沉默了很久。
“见过。”阿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轻得像风。
“什么样?”
又沉默了很久。
“老了。”她说,“头发白了,背驼了。被关在地底下,不见天日。”
张彬的手攥紧了。“你还恨他吗?”
阿绣没回答。
张彬回过头。她还站在原地,大红戏服在夜风里飘着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那些细密的裂纹。有一道从额头裂到下巴,深得能看见里面的红。
但她没哭。鬼不会哭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张彬看着她,看了几秒。然后他转过身,继续往回走。
身后,阿绣的声音追上来。“十三天后,你去那个地方,带上我。”
张彬停下来。
“我进不去。”阿绣说,“但我能在外面等着。等他出来。”
张彬回过头。月光下,她站在戏院门口,大红戏服在风里飘着。那张清秀的脸上,裂纹在月光下像一张破碎的地图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阿绣笑了。那张裂开的脸,笑起来的时候,像一朵快要谢的花。
张彬转身走了。走出很远,他回过头。戏院门口空了,只有月光照在台阶上,照出几道湿漉漉的痕迹。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块布,布面还凉着,但凉得不那么刺骨了。
他加快脚步,往咖啡店走。
小梅站在店门口等他。路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照成一团模糊的影子。她看见他,冲过来。“怎么样?”
张彬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没事。”
小梅瞪着他。“没事你去了这么久?”
张彬没回答。他推开门,走进店里。
靠窗第三桌,爷爷坐在那里,端着空茶杯,看着他。“给了?”
张彬摇头。“她碰不了。”
爷爷沉默了一下。“那就替她收着。等十三天后,亲手交给她。”
张彬点头。他走到吧台后面,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布,放在柜台上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那道很老很拙的符上。符在发光。很淡,但很稳。像一个人最后的呼吸。
小梅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低头看着那块布。“她碰不了自己的东西?”
张彬点头。
小梅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她还有救吗?”
张彬没回答。他只是看着那块布,看着那道在月光下发光的符。
爷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“有。”
张彬回过头。爷爷坐在靠窗第三桌,端着空茶杯,看着他。“等她把别人的皮都脱了,就能碰自己的东西了。”
小梅愣住了。“脱了?那她不就……”
爷爷点头。“散了。”
店里安静极了。月光照在三个人身上——两个活人,一个鬼。
张彬低下头,看着那块布。布面上的符还在发光,像一小团火。他把布折好,放进口袋,贴在心口的位置。
“十三天后。”他说,“我带上它。”
爷爷看着他,笑了。“好。”
小梅站在旁边,攥紧红绳。红绳发烫。她看着张彬,看着他把那块布收进口袋,看着他胸口那团安静的黑气。十三天后。快了。
窗外,月亮慢慢移动。街对面的路灯下,站着一个人。大红戏服,清秀的脸。阿绣。
她看着咖啡店,看着窗户后面那个正在收布的男人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那些细密的裂纹,照出那张快要谢了的脸。
她转身走进黑暗里。还有十三天。她等得了。三百年都等了,不在乎这十三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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