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鸦来的时候,小梅正在画符。她没抬头,笔尖稳稳地落在纸上,金光从笔划里渗出来,很淡,但很匀。乌鸦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那双黑得不正常的眼睛里,有一点光。
“画得不错。”他说。
小梅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画。乌鸦也不在意,走到吧台前坐下。张彬从里屋出来,看见他,脚步没停。
“还有十二天。”乌鸦说。
张彬在他对面坐下。“我知道。”
乌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比上次那张大,上面画着更细的图。“总部的结构,我重新画了。第一层,十二个人,轮班守着。第二层,六个人,都是老人。第三层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“第三层怎么了?”张彬问。
乌鸦把纸推过来。第三层画着一个方框,方框里写着一个字:哑。
张彬看着那个字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第三层只有一个人。”乌鸦说,“他叫哑巴。不说话的哑巴。”
小梅的笔停了一下。她想起上次那张名单上,写着哑巴的名字。审讯官。读心。不说话,但什么都听得见。
“他守着第三层?”张彬问。
乌鸦摇头。“他住在第三层。和那个人住在一起。”
张彬的手一紧。
“三百年。”乌鸦说,“每一世,哑巴都陪着他。不是看守,是陪着。”
小梅放下笔,走过来。“他为什么要陪着他?”
乌鸦看了她一眼。“因为哑巴是他的儿子。”
店里安静了。小梅的手攥紧红绳,红绳发烫。
“那个负心汉,被剥皮的时候,他老婆已经怀了孩子。”乌鸦说,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份旧档案,“孩子生下来,没活过满月。但怨气太重,没散。转世,投胎,每一世都活不过满月。后来收尸人找到他,把他养大,训练成审讯官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的能力是读心。不是读别人的心,是读他父亲的心。三百年的悔恨,他全听得见。”
小梅的后背一阵发凉。“所以他陪着他,是因为……”
“因为他想听。”乌鸦说,“听他父亲每天说一万遍对不起。”
店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钟的滴答声。
张彬看着那张纸,看着那个“哑”字。“他叫什么?”
乌鸦站起来。“没有名字。就叫哑巴。他自己取的。”
他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回头。“十二天后,戏院门口见。带上那块玉佩。”
门关上了。
小梅站在原地,攥着红绳。她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——地底下,一个人被关了三百年。旁边坐着另一个人,不说话,只是听着。听他说一万遍对不起。
“张彬。”她开口了。
张彬抬起头。
“他为什么要我们进去?那个叔公,他把自己关起来,又让我们进去。他想干什么?”
张彬没回答。他只是看着窗外,看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。靠窗第三桌,爷爷的声音响起来。“因为他想出来。”
小梅转过头。爷爷坐在那里,端着空茶杯,看着窗外。
“三百年。”他说,“他把自己关在地底下,不见天日。但他是人,不是鬼。人关久了,会疯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没疯。但他快撑不住了。”
小梅愣了一下。“所以他想出来?”
爷爷点头。“他想出来,见阿绣一面。说一句对不起。然后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。
小梅等了一会儿。“然后什么?”
爷爷看着她,那双灰白的眼睛里,有一点光。“然后死。”
张彬的手攥紧了。
爷爷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“他等了三百年,就是为了这一天。你爸的印,收尸人的债,阿绣的恨,全挤在一块儿了。十二天后,都会来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张彬。“你准备好了吗?”
张彬没说话。他只是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胸口。那团黑气安静地贴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像睡着了。又像在等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他说。
爷爷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“好。比我强。”
他走回靠窗第三桌,坐下来,闭上眼睛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灰白的脸,安静得像一尊雕像。
小梅走到张彬旁边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但她没松。
“张彬。”
“嗯?”
“哑巴读心,能读你的心吗?”
张彬沉默了一下。“能。”
小梅的手一紧。“那你进去的时候,想什么?”
张彬转过头,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。
“想你。”他说。
小梅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的脸红了。红得很厉害。
张彬已经转身走了。他走到吧台后面,开始擦杯子。和平时一样。
小梅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心跳得很快。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红绳。三个小结,在月光下微微发光。
她笑了。
那天晚上,小梅又梦见父亲了。还是那个背影,灰色外套,很高,很瘦。还是那片白茫茫的雾。她追上去,喊他,他不回头。
但这一次,他没走。他停下来了。
小梅站在他身后,离他只有几步远。她看见他的肩膀在抖。她想走过去,但脚动不了。
“爸。”她喊。
他没回头。但他的肩膀不抖了。
“我学会画符了。”小梅说,“破邪符,定身符,引路符。还有换命符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换命符最难。我画了十三张才画成。比张彬强。”
父亲没说话。但他的头动了一下。像在点头。
“爸,十二天后,我要去一个地方。”小梅说,“可能回不来。”
父亲的肩膀又开始抖了。
“但我不怕。”小梅说,“张彬在。”
她笑了。
“他跟你一样。嘴笨,心软。但他会保护我。”
父亲转过身。
小梅看见了那张脸。很瘦,很白,眼睛很深。和她一模一样。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像风。
“好。”
小梅的眼泪掉下来。她想冲过去抱他,但脚动不了。父亲伸出手,想摸她的头。手从她头发里穿过去,什么都没碰到。
他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笑得很苦。
“爸——”小梅喊。
但他已经转过身,走进雾里。越来越远,越来越淡。
“爸!你别走!”
雾散了。小梅睁开眼睛。月光照在天花板上,白花花的。枕头是湿的。
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心跳得很快。她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头发。刚才,他摸过的地方。什么都没有。但她觉得暖了一下。很暖。
她把手放在胸口,感受那点暖意。窗外,月亮慢慢移动。天快亮了。还有十二天。
她闭上眼睛。这一次,没做梦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