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梅在咖啡店待到很晚。
她不敢回家,也不敢一个人待着。张彬让她坐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,给她倒了杯热水。她就那么捧着杯子,蜷着身子,像一只受惊的猫。
店里还有几桌客人。格子衬衫男今天又来了,还是坐在靠窗第三桌——他好像特别喜欢那个位置。靠墙的女生也在,角落里还有一对情侣在低声聊天。
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。
但张彬知道不一样。
他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,目光不时扫过小梅。她低着头,盯着杯子里的水发呆,肩膀偶尔会抖一下。
那个小孩现在不在她肩膀上。
但张彬能感觉到,它就在附近。就在店外,隔着玻璃,看着这边。
它不怕光,但它不愿意进来。
为什么?
张彬看了一眼靠窗第三桌。
那个存在正坐在格子衬衫男对面,看着窗外。它今天没有动,没有站起来,没有看向小梅。
但张彬知道,它在等。
等什么?等小梅出去?等那个小孩进来?
他不知道。但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。
晚上九点,最后一桌客人走了。
张彬关掉灯,拉下卷帘门。小梅站在他旁边,紧紧攥着包带。
“我……我去哪儿?”她小声问。
张彬看了她一眼:“我家。”
小梅愣了一下。
张彬已经往前走:“走吧。”
他的家在咖啡店后面那条街,走路十分钟。一室一厅,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
小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张彬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水。她接过来,捧着,没喝。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涩,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张彬在她对面坐下,沉默了一下:“我爷爷说过,遇见了,就不能不管。”
“你爷爷?”
“他是个道士。”张彬说,“捉鬼的那种。”
小梅愣住了。
张彬没再多解释。他站起来,走到卧室门口,推开门。过了一会儿,他拿着一个东西出来。
是一个布包。
很旧的那种,蓝布,边角已经磨得发白。上面落了一层灰,像是很多年没人动过。
张彬把布包放在茶几上,坐下来。
小梅看着那个布包,想问什么,但没敢开口。
张彬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那个布包,像是在回忆什么。
然后他伸出手,解开了布包的结。
里面是一根毛笔。
很普通的毛笔,竹制的笔杆,笔毫是白色的。和任何一家文具店里卖的那种没什么两样。
但小梅看见它的一瞬间,突然觉得后背发凉。
不是害怕。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——那根笔,好像不是死的,是活的。
它在看她。
“这是爷爷留给我的。”张彬拿起那根笔,握在手里,“他走之前说,等我哪天觉得自己该看见的时候,再用。”
“看见?”小梅问,“看见什么?”
张彬没回答。他看着手里的笔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“我八岁之前,是能看见的。”
小梅愣住了。
“后来爷爷把我的天眼封了。”张彬说,“他说,看不见,反而是福气。看见了,就沾上因果了。”
“因果?”
“你帮了一个,就有第二个,第三个。没完没了。”张彬抬起头看着她,“就像现在。”
小梅的脸白了一下。
张彬看着她的眼睛,认真地说:“我帮你,不是因为你可怜。是因为我爷爷说过,遇见了就不能不管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管了,就有因果。你以后,可能就甩不掉我了。”
小梅愣住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就在这时,客厅的灯闪了一下。
啪。
又闪了一下。
然后灭了。
整个屋子陷入黑暗。
小梅倒吸一口凉气,下意识往张彬那边靠。黑暗中,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,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然后她听见张彬的声音,很稳:
“别动。”
小梅不敢动了。
黑暗中,她什么都看不见。但她能感觉到——有什么东西,在这屋子里。
就在附近。
就在她面前。
她听见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细,像小孩的笑声。
咯咯咯。
从她正前方传来。
小梅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。她想叫,叫不出来。她想跑,动不了。
就在这时,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是张彬的手。
很稳,很暖。
“闭眼。”他的声音在她耳边,“不管听见什么,别睁眼。”
小梅拼命闭上眼睛。
黑暗中,她听见张彬站了起来。她听见他的脚步声,一步一步,往那个笑声的方向走去。
然后她听见他开口,声音很平静:
“我知道你在。”
笑声停了。
“我知道你想干什么。”张彬说,“但我劝你,想清楚。”
一片死寂。
小梅闭着眼睛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她能感觉到,空气在变冷。越来越冷,冷得像刀子一样割在皮肤上。
然后她听见那个声音。
不是笑声。
是说话声。
一个小孩的声音,沙哑,尖细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“她是我的。”
张彬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他说:“她现在在我这儿。”
又是一片死寂。
冷。冷得小梅觉得自己快要冻僵了。
然后,突然,灯亮了。
小梅睁开眼睛。
客厅里一切如常。灯亮着,茶几上的水杯还在原处,那个布包还放在那里。
张彬站在她面前,手里握着那根毛笔。
他的脸色有点白,但眼神很稳。
“它走了。”他说。
小梅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但她发现自己在发抖,抖得根本说不出话。
张彬在她旁边坐下,把毛笔放在茶几上。
“今晚它不会来了。”他说,“你先睡吧。”
小梅看着他,眼眶突然红了。
“你……你刚才跟它说话?”她的声音在抖,“你能跟它说话?”
张彬沉默了一下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但我看不见它。”
小梅愣住了。
“我能感觉到。”张彬看着自己的手,“我能感觉到它在哪,想干什么,想说什么。但我看不见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头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“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张彬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头,看着小梅,认真地说:
“除非我解开封印。”
小梅愣住了。
“解开封印,我就能看见了。”张彬说,“但爷爷说过,看见了,就沾上了。以后这种事,会一件接一件,没完没了。”
他看着小梅的眼睛:“你想好了吗?”
小梅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就在这时,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砰!
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玻璃上。
小梅吓得整个人跳起来,往张彬那边躲。张彬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外面什么都没有。
但玻璃上,有一团雾气。
巴掌大小。
形状像小孩的手掌。
从外面往里按的。
张彬盯着那团手印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茶几上那根毛笔。
他走过去,拿起笔,握在手里。
笔杆冰凉,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。
他闭上眼睛。
八岁那年,爷爷的手指,也是这么凉。
“等你哪天觉得自己该看见的时候,再用。”
张彬睁开眼。
他看着小梅,说:
“明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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