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绣来的时候,是凌晨三点。
小梅没睡着。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全是梦里父亲的脸。那张很瘦很白的脸,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。他说“好”。就一个字。她想了三天,想不明白那个“好”是什么意思。
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。
不是从门外传来的,是从屋顶。很轻,像猫踩在瓦片上。但小梅知道不是猫。猫不会让红绳发烫。
她翻身下床,推开门。张彬已经站在店里了,手里端着判官笔。笔悬在他身侧,笔尖对着天花板,金光一明一灭,像在呼吸。
“你也听见了?”小梅问。
张彬没回答。他抬起头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片白灰。但那片白灰在动。像有什么东西在上面爬。
砰。
一声闷响。天花板上裂开一道缝,白灰簌簌往下掉。裂缝越来越大,从中间向四周扩散,像一张正在张开的嘴。一只手从裂缝里伸出来。惨白的,指甲黑长的,五根手指在空中抓了几下,抓住裂缝的边缘,用力一掰。
整块天花板塌了下来。
小梅尖叫一声,往后跳。张彬往前冲了一步,判官笔金光大盛,像一面盾牌挡在他们头顶。碎块砸在金光上,碎成粉末,扬得满屋都是白灰。
阿绣从裂缝里飘下来。大红戏服,清秀的脸,和三天前一模一样。但她身上披着一张皮——不是她自己的,是一张新皮。女人的脸,三十来岁,眉眼安详,像睡着了。但那张脸只贴了一半,另一半垂在肩膀下面,露出阿绣自己那张裂开的脸。
小梅捂住嘴。她认出那张皮了。是上个月报纸上那个失踪的女人。超市收银员,下班路上不见了,找了半个月没找到。
“你——”小梅的声音在抖。
阿绣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她转过头,看着张彬。“等不了了。”
张彬的手一紧。“你说过一个月。”
阿绣摇头。“收尸人来了。”她抬起手,指着自己身上那张只贴了一半的皮。“昨晚,他们找到我。三个人。一个会镇魂,一个会结界,一个会读心。我杀了两个,跑了一个。”
张彬的眉头皱紧了。“收尸人?他们找你干什么?”
阿绣笑了。那张裂开的脸上,笑容比哭还难看。“因为我身上的皮。三百年来我剥的每一张皮,都在我身上。那些皮里有怨气,有恨意,有放不下的东西。收尸人想要那些皮。”
她顿了顿。“他们想用那些皮炼器。”
小梅的后背一阵发凉。炼器。用人的皮,用三百年的怨气,炼成法器。这就是收尸人。这就是爷爷退出的原因。
“跑掉的那个,回去报信了。”阿绣说,“天亮之前,他们会再来。到时候就不是三个,是三十个。”
张彬看着她。“你来找我,是想让我帮你?”
阿绣点头。“你欠我一个人情。”
张彬沉默了一下。“我欠你什么?”
“那块布。”阿绣说,“你替我收着。现在,该还了。”
张彬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布。白布,旧得发黄,边角磨出了毛边。那道很老很拙的符在月光下微微发光。他看了几秒,走过去,递给她。
阿绣伸出手。那只惨白的手在发抖,抖得厉害。她碰到布的一瞬间,手指尖冒出白烟,像被火烧一样。但她没缩回去。她咬着牙,把布攥在手心里。
白烟越来越浓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。阿绣的脸扭曲了,那些裂纹更深了,深得能看见里面的骨头。但她没松手。她攥着那块布,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。三百年前,师父把这块布缝在这里。三百年后,她自己把它贴回去。
那块布开始发光。不是张彬画符时那种刺眼的金光,是另一种光。很柔,很暖,像蜡烛,像灯笼,像很久以前戏台上照着她的那盏灯。光从布面上漫出来,从她指尖漫出来,从她心口漫出来,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。
阿绣闭上眼睛。
光越来越亮。亮得小梅睁不开眼。亮得天花板上的裂缝开始愈合,白灰重新长回去,像时间倒流。亮得墙上的水渍消失了,发黑的墙裙变白了,整间咖啡店像被洗过一样。
然后光灭了。
阿绣站在原来的地方。大红戏服不见了,换了一件白布衫。很旧,领口磨出了毛边,袖口有几处补丁。像戏服,又不像。是那种乡下人常穿的棉布衫,洗得发白,带着皂角的味道。
她脸上没有皮。没有别人的皮,也没有自己的皮。什么都没有。只是一张空白的脸,像一张没画过的纸。但那张空白的脸上,有两个眼睛。很亮,很黑,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。
她看着张彬。“谢谢。”
张彬没说话。
阿绣转过身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没回头。“十二天后,戏院门口,我等你。”
她推开门。门外站着一个人。灰衣服,白头发。爷爷。
阿绣看着他,他也看着阿绣。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,一个鬼,一个不是鬼也不是人的东西。
“三十年了。”爷爷说。
阿绣点头。“三十年了。”
爷爷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过去。是一朵花。纸折的,很旧,边角都磨白了。牡丹花。纸牡丹。
阿绣看着那朵花,看了很久。“你还留着?”
爷爷点头。
阿绣伸出手,接过那朵纸牡丹。那张空白的脸上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但她的眼睛亮了。很亮。
“那时候,你说你会来接我。”她说。
“我没来。”爷爷说。
“你没来。”阿绣点头,“但你孙子来了。”
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纸牡丹,把它小心地放进口袋里,和那块布放在一起。“够了。”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消失在夜色里。
爷爷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回靠窗第三桌,坐下来,闭上眼睛。
张彬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“那朵花——”
“她第一次上台,唱的是《牡丹亭》。”爷爷说,“我去看了。散场的时候,她在后台折了一朵纸牡丹,送给我。”
他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。“那时候我还年轻。还没创立收尸人。还没认识你奶奶。只是一个爱看戏的穷小子。”
张彬没说话。
爷爷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“后来她出了事。我去找她,没找到。再后来,我遇到了你奶奶,结了婚,有了你爸,创立了收尸人。我什么都做了,就是没去找她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张彬。“三十年前,我捡到那块布。我知道她还活着——不,还存在着。我想去找她,但我已经老了,走不动了。”
他笑了。“所以我等你。等你长大,等你开眼,等你拿起那根笔。替我去找她。”
张彬看着他。“你为什么不自己去?”
爷爷沉默了很久。“因为我怕。”他说,“我怕看见她的脸。那张没有皮的脸。”
店里安静极了。小梅站在旁边,攥着红绳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看着爷爷,看着那张灰白的脸,看着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。她突然明白了。爷爷不是不想去,是不敢去。他怕看见阿绣,怕想起当年那个在后台折纸牡丹的姑娘。他宁愿坐在咖啡店里,等十八年,等孙子替他去。
张彬站起来,走到爷爷面前。“十二天后,我替你去。”
爷爷看着他,笑了。“好。”
他的身影开始变淡,像雾一样散开。“天快亮了,我得走了。”
他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过头。“那朵纸牡丹,是当年她给我的。我留了六十年。现在,该还了。”
他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张彬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小梅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两人都没说话。
窗外,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还有十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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