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鸦来的时候,是三天后的傍晚。
小梅正在收拾桌上的符纸。三天,她又画了上百张。破邪符、定身符、引路符,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,像一叠厚厚的纸牌。她数了数,够用了。但她还是觉得不够。
门被推开,乌鸦走进来。他今天换了件灰衣服,头发也梳得整齐了些,整个人看着没那么阴沉了。但那双眼睛还是黑得不正常,像两口枯井。
小梅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继续收拾。乌鸦也不在意,走到吧台前坐下。
张彬从里屋出来,看见乌鸦,脚步没停。“还有九天。”
乌鸦点头。“九天。但事情有变。”
张彬在他对面坐下。“什么变?”
乌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比之前那两张都小,巴掌大,边角烧焦了。纸上只有一行字,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写的:“追杀令,压了。”
张彬看着那行字。“谁压的?”
乌鸦沉默了一下。“张天放。”
小梅的手停了一下。叔公。收尸人的首领。那个把自己关在地底下的人。他压了追杀令?
“他为什么要压?”张彬问。
乌鸦看着他。“因为要等你来。”
小梅放下手里的符纸,走过来。“等张彬去?他不是一直等着吗?”
乌鸦摇头。“不一样。之前是等,现在是压。追杀令一旦发出,收尸人全员出动,不死不休。他压了,就是把追杀令收回去。这在收尸人历史上,从来没发生过。”
小梅愣了一下。“从来没发生过?”
乌鸦点头。“追杀令发出去,就没有收回来的。张天放是第一个。总部那边已经炸了锅。有人说他疯了,有人说他叛变,有人要逼他退位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但他压着,没人敢动。”
张彬看着那张烧焦的纸。“他压了,那些人就不来了?”
乌鸦摇头。“会来。但不是追杀,是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。
小梅等了一会儿。“是什么?”
乌鸦看着她。“是来看你的。”
小梅愣住了。
乌鸦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那条空荡荡的街。“收尸人成立三百年,张天放是第一个压追杀令的首领。底下那些人,谁不好奇?想看看这个让他压令的人,到底是什么样的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张彬。“所以,九天之后,去戏院的可能不是三十个收尸人,是三百个。他们不动手,就看着。看你进去,看你出来。看你死,或者活。”
小梅的手攥紧红绳。“那阿绣呢?她也去。那些人看见阿绣,不会动手?”
乌鸦看着她。“阿绣是他们的目标。她身上的皮,他们想要。她去了,就是送上门。”
小梅的脸白了。她想起阿绣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十二天后,戏院门口,我等你。”她不是不知道危险,她是知道,但还是要来。
张彬站起来,走到吧台后面,从柜子里拿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是那块玉佩。很旧,边角磨得发亮,上面刻着一个“放”字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那块玉佩上,“放”字微微发光。
“这个,能让我进去?”张彬问。
乌鸦点头。
“能让我出来吗?”
乌鸦沉默了一下。“不知道。”
张彬看着他。“什么意思?”
乌鸦走过来,在桌边坐下。“那块玉佩,是张天放的信物。拿着它,你能进任何一扇门。但出来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那得看你自己的本事。”
小梅的手一紧。“那他进去,不是送死吗?”
乌鸦看了她一眼。“他进去,是去见张天放。见完之后,出不出的来,看张天放放不放人。”
张彬看着那块玉佩。“他为什么要放我?”
乌鸦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。“因为你爷爷。”
小梅愣了一下。“爷爷?”
乌鸦点头。“张天放欠你爷爷一条命。当年你爷爷退出收尸人,是他放的。要不是他压着,你爷爷走不出总部。”
他站起来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回头。“九天之后,戏院门口见。带上那块玉佩,带上那根笔。还有——”
他转过头,看着小梅。
“带上她。”
小梅愣住了。乌鸦已经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门关上了。店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小梅看着张彬。“他什么意思?为什么带我?”
张彬没回答。他只是看着那块玉佩,看着那个“放”字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那张很硬的脸。小梅看着他,等他说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了。“因为你画了换命符。”
小梅的手一紧。
张彬转过头,看着她。“他知道。”
小梅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但张彬已经转身走了。他走到吧台后面,开始擦杯子。和平时一样。
小梅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心跳得很快。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红绳。三个小结,在月光下微微发光。她把它攥在手心里。
那天晚上,小梅没睡着。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脑子里全是乌鸦说的话——“带上她。”张天放要见她?为什么?因为她画了换命符?因为她能换张彬的命?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是凉的。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浮现出张彬的脸。他站在吧台后面,擦着杯子。他说“因为他知道”。他知道什么?知道她愿意用二十年换他的命?还是知道她——
她没往下想。心跳得太快了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张换命符。纸面还烫着,烫得她指尖发麻。她没松手。
窗外,月亮慢慢移动。靠窗第三桌,爷爷坐在那里,端着空茶杯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他看了一会儿,笑了。笑得很轻,很苦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门外站着一个人。灰衣服,白头发。无名。
“听见了?”爷爷问。
无名点头。
爷爷笑了。“九天之后,戏院门口。你去不去?”
无名看着他。“你去,我就去。”
爷爷没说话。他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无名跟上去。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。月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,照不出一个影子。
还有九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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