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鸦走后的第二天,小梅又梦见父亲了。
还是那片白茫茫的雾,还是那个灰色的背影。但这一次,他没走。他站在那里,背对着她,肩膀微微耸着,像在哭,又像在笑。小梅站在他身后,离他只有几步远。她想走过去,但脚动不了。
“爸。”她喊。
他没回头。但他的肩膀不抖了。
“我学会换命符了。”小梅说,“画了十三张。比张彬强。”
父亲没说话。但他的头动了一下,像在点头。
“爸,九天之后,我要去一个地方。”小梅顿了顿,“可能回不来。”
父亲的肩膀又开始抖了。
“但我不怕。”小梅说,声音很轻,“张彬在。”
父亲转过身。
小梅看见了那张脸。很瘦,很白,眼睛很深。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。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笑得很苦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又是这个字。小梅的眼泪掉下来。“好什么?你每次都说好。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父亲没回答。他只是伸出手,指了指她的口袋。小梅低下头,看见口袋在发光。换命符。那张她画了十三张才画成的换命符,在口袋里微微发着光。
她抬起头。父亲已经转过身,走进雾里。
“爸!”她喊。
雾散了。
小梅睁开眼睛。月光照在天花板上,白花花的。她躺在床上,心跳得很快。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张换命符。纸面不烫了,温温的,像被人握过。
她攥紧那张符,贴在胸口。
天快亮了。
那天下午,乌鸦又来了。
小梅正在画符,看见他进来,笔没停。乌鸦也不说话,在吧台前坐下,看着她画。小梅画完最后一道,抬起头,瞪了他一眼。“看什么?”
乌鸦看着她手里那张符。“定身符。画得不错。”
小梅愣了一下。这是乌鸦第一次夸人。
“哑巴的事,你还想听吗?”乌鸦问。
小梅放下笔。“想。”
乌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比之前那些都大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不是名单,是日记。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写的,又像老人写的。每一行都重复着同一句话:“对不起。对不起。对不起。”
小梅看着那些字,后背一阵发凉。“这是……”
“哑巴写的。”乌鸦说,“他不能说话,但能写。三百年来,他每天都在写。写他父亲说的每一句对不起。”
小梅的手抖了一下。“他为什么写这个?”
乌鸦看着她。“因为他怕忘。”
小梅愣住了。
“他父亲每天说一万遍对不起。一万遍,三百年,一亿遍。”乌鸦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份旧档案,“哑巴怕自己忘了。所以他写下来。每一遍都写。”
小梅低头看着那张纸。那些“对不起”,密密麻麻,铺满了整张纸。有些字大,有些字小,有些歪得快倒了,有些挤在一起分不清笔画。但每一笔都很用力。纸背都凸起来了。
她突然很想哭。“他……他恨他父亲吗?”
乌鸦沉默了一下。“不知道。但有一件事,我知道。”
小梅抬起头。
“哑巴每一世都活不过满月。是收尸人用禁术保住了他。代价是不能说话,不能离开,永远听。”
小梅的手攥紧红绳。“那他愿意吗?”
乌鸦看着她。“他没得选。”
店里安静极了。小梅看着那张纸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“对不起”。她想起自己的父亲。那个只说了一个“好”字就消失的人。
张彬从里屋出来,看见乌鸦,脚步没停。“还有八天。”
乌鸦点头。“八天。”
张彬走过来,在乌鸦对面坐下。“哑巴的事,说完了?”
乌鸦看着他。“说完了。”
张彬沉默了一下。“他叫什么?”
乌鸦愣了一下。
“哑巴。他本名叫什么?”张彬问。
乌鸦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。“张念。”
小梅的手一紧。张念。姓张。
“他是张家的后人?”她问。
乌鸦点头。“张天放的曾孙。负心汉转世的后代。”
小梅的脑子嗡嗡响。张天放的曾孙。那个被关在地底下三百年的人,是张彬的——
“堂兄。”张彬说。
小梅看着他。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“你知道?”她问。
张彬点头。“爷爷说过。张家有一支,从明朝就散了。他找了很多年,没找到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乌鸦。“他在收尸人手里。”
乌鸦点头。“他生下来就被带走了。你爷爷找他的时候,他已经成了审讯官。不会说话,不会认人,只会听。”
张彬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“八天后,我带上他。”
小梅愣了一下。“带上他?他肯走吗?”
张彬没回答。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。
乌鸦站起来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没回头。“他不会走的。”
张彬转过头。“为什么?”
乌鸦看着他。“因为他在等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你。”
张彬愣住了。
乌鸦推开门。“他等了三百年。等他父亲说一句不一样的话。但他父亲只会说对不起。所以他也在等。等一个姓张的人来,带他离开。”
他走进夜色里。门关上了。
张彬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。小梅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张彬。”
“嗯?”
“他等了那么久。你会带他走吗?”
张彬没回答。他只是看着窗外。窗外,月亮很亮。亮得刺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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