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鸦走后的第三天,小梅收到一个包裹。没有寄件人,没有地址,只有她的名字,用毛笔写在牛皮纸上。字很老,一笔一划都用力,像刻上去的。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,总觉得在哪里见过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张彬站在旁边。
小梅撕开牛皮纸,里面是一个木盒子。很旧,边角磨得发亮,盖子上的漆都掉光了,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木头。她打开盖子。
里面是一封信。
纸已经发黄了,折痕深得像刀割过的。小梅展开信,看见第一行字,手就开始抖了。
“小梅,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应该已经不在了。”
她认识这笔迹。梦里见过。那个灰色的背影,那张很瘦很白的脸。她爸。
“你妈不让我写这封信。她说,写了就会想,想了就舍不得走。但我觉得,有些话不说,这辈子就没机会了。”
小梅的眼泪掉下来,落在纸上,把字洇开一小片。
“你出生那天,我在产房外面等了六个小时。听见你哭的时候,我腿软了。护士把你抱出来,那么小,那么轻,脸红红的,皱巴巴的。我抱你的时候手在抖,你妈笑我,说我抓鬼的时候都不抖,抱个孩子抖成这样。”
“你三岁那年,发高烧,烧到四十度。你妈急哭了,我抱着你往医院跑。你烧得迷迷糊糊,嘴里喊爸爸。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声音。”
小梅把信攥在手心里,攥得纸都皱了。
“后来我查出了病。不是普通的病,是收尸人种在我身上的印。你爷爷说,这印能保你平安,但要拿我的命换。我没犹豫。你妈不同意,哭了三天三夜。但我还是换了。”
“小梅,爸这辈子没本事,没给你攒下什么,没陪你长大,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下。爸对不起你。但爸不后悔。那印在你身上十八年,爸就在你身边十八年。你哭的时候,爸看着。你笑的时候,爸看着。你第一次画符,歪歪扭扭的,爸也看着。”
小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她想起梦里那个背影,那个追不上的人。原来他一直在。十八年,他一直在。
“小梅,你比爸强。你画的符,爸看见了。破邪符,定身符,引路符。还有换命符。你画了十三张才画成,比张彬强。”
她笑了一下,眼泪还挂在脸上。
“张彬那孩子,爸看过了。不错。嘴笨,心软,跟你妈当年说的一个样。他胸口那个印,是他爸的。他爸叫张远山,是个好人。你要是有空,替爸给他上炷香。”
“小梅,爸要走了。那印撑不了多久了。但爸走之前,想跟你说一句话。那天晚上你梦见爸,爸回头看了你一眼。你问爸‘好什么’。爸没来得及回答。”
信的最后一行字,写得很重,纸都压破了。
“好,是说你比爸强。好,是说你不用怕。好,是说爸为你骄傲。”
小梅把信贴在胸口,蹲在地上,哭得喘不上气。张彬站在旁边,没说话,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。他的手很暖。靠窗第三桌,爷爷端着空茶杯,看着这一幕。他看了一会儿,闭上眼睛。
那天晚上,小梅把那封信看了十遍。每一遍都哭。哭到第十遍的时候,她不哭了。她把信折好,放进口袋里,和红绳、换命符放在一起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月亮很亮,照得整条街白花花的。
“爸。”她说,“我看见了。”
没人回答。但她知道,他听见了。
又过了几天。
小梅每天照常画符,照常练笔,照常擦杯子。但她不再看张彬的胸口了。那团黑气还在,但她不看了。她只是每天早晚,把手放在心口,感受那一点暖意。还在。每天少一点,但还在。
乌鸦又来了。这次他没推门,直接走进来,像从黑暗里长出来的一样。小梅吓了一跳,手里的笔差点掉了。乌鸦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走到吧台前坐下。
张彬从里屋出来。“还有五天。”
乌鸦点头。“五天。但哑巴的事,有变。”
张彬坐下来。“什么变?”
乌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。不是名单,不是日记,是一幅画。很简单的画,线条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画的。画上有两个人,一大一小。大的站着,小的坐着。大的伸着手,小的仰着头。
小梅看着那幅画,心里一紧。“这是……”
“哑巴画的。”乌鸦说,“他画了三百年的对不起,前天突然不画了。他开始画画。这是他画的第一幅。”
张彬看着那幅画。“画的是谁?”
乌鸦沉默了一下。“他和他父亲。”
小梅的手攥紧红绳。
乌鸦继续说:“他画完之后,在背面写了一行字。不是对不起,是别的。”他把画翻过来。
背面写着一行字,歪歪扭扭的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他要来了。我要跟他走。”
张彬愣住了。
小梅看着那行字,看着那几个用力写出来的字。他要来了。我要跟他走。她抬起头,看着张彬。“他知道你要去。”
张彬没说话。
乌鸦站起来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没回头。“哑巴等了三百年的那个人,不是他父亲。是你。他等的不是对不起,是有人来接他。”
他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张彬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。小梅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张彬。”
“嗯?”
“五天之后,你会带他走吗?”
张彬没回答。他只是看着窗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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