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女人站在咖啡店门口,已经站了十分钟。
小梅先看见她的。不是看见人,是看见红绳在发烫。她抬起头,透过玻璃窗往外看。街对面,路灯下站着一个年轻女人,二十五六岁,短发,黑色冲锋衣,双手插在口袋里,直勾勾地盯着店里。
不是看咖啡店,是看人。看小梅,看张彬,看靠窗第三桌那个灰衣服的老头。她的目光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,像在数人头,又像在挑猎物。
小梅放下笔,走到窗边。红绳越来越烫。
“张彬。”她压低声音。
张彬从里屋出来,走到她旁边,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。那个女人还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嘴角微微翘着,像在笑。
“认识?”小梅问。
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她看什么?”
张彬没回答。他祭出判官笔,笔悬在身侧,没发光,只是轻轻颤着,像在嗅什么味道。他盯着窗外那个女人,看了几秒,然后笔尖朝她的方向偏了一下。
“收尸人。”他说。
小梅的手一紧。收尸人。说好五天后,现在就来?
那个女人动了。她抬起脚,一步一步穿过马路,走到咖啡店门口,推开门。门上的铃响了,叮当一声,在安静的店里格外刺耳。她站在门口,扫了一眼店里——吧台,桌椅,靠窗第三桌那个老头,吧台边站着的男人和女人。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张彬身上。
“张彬?”她问。
张彬没回答。判官笔悬在他身侧,笔尖对着她,金光一明一灭。
女人也不在意,走进来,在吧台前坐下。她坐得很随意,像进自己家。小梅站在旁边,盯着她,手已经伸进口袋,摸到一张定身符。女人的目光扫过来,看了一眼小梅的手,嘴角翘得更高了。
“别紧张。我不是来打架的。”
小梅没松手。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
女人转过头,看着张彬。“来看看。让张天放压追杀令的人,到底长什么样。”
张彬看着她。“看完了?”
女人点头。“看完了。”
“那你可以走了。”
女人没动。她坐在高脚凳上,翘着腿,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着,一下一下,很有节奏。笃,笃,笃。每一下都像敲在小梅心口上。
“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来?”她问。
“不好奇。”
女人笑了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眯成两道缝,像只猫。“你这人真没意思。”她转过头,看着小梅,“你跟他在一起,不无聊吗?”
小梅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定身符已经夹在指缝里。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女人看着那张符,眼睛亮了一下。“定身符?画得不错。谁教的?”
“他教的。”
女人又看向张彬,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判官笔上,又从判官笔上移到他胸口。“你胸口那个印,是你爸的?”
张彬的手一紧。判官笔嗡地一声,金光大盛,笔尖对准女人的眉心,只有一尺远。金光把她的脸照得惨白,照出她嘴角那道笑。
她没躲。她坐在那里,被金光指着,连眼睛都没眨。“别激动。我就是问问。”
张彬盯着她。“你叫什么?”
女人歪了歪头。“小鹤。”
“谁让你来的?”
“没人让我来。我自己来的。”她站起来,椅子往后滑了一截,吱呀一声。她看着张彬,看着他身侧那根发光的笔。“张天行的孙子,判官笔的传人,身上还背着他爸的印。有点意思。”
她转过身,往门口走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,没回头。“对了,你那个小女朋友,符画得不错。但定身符不是那么用的。符贴上去之前,你得先让对方动不了。怎么让对方动不了?”
她回过头,看着小梅。那双眯着的眼睛里,突然射出一点光。小梅浑身一僵,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。手抬不起来,腿迈不出去,嘴张不开。她站在那里,像一尊石像。
“这样。”小鹤说。
小梅的瞳孔缩紧了。她能动,眼睛能转,但身体其他部位像被水泥灌满了。她看着小鹤,看着那张笑得像猫的脸。恐惧从脊椎骨往上爬,冷得她牙齿打颤。
“放了她。”张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小鹤转过头,看着他。“你求我?”
张彬没说话。他只是抬起手,判官笔悬到他掌心上方,笔尖朝下,对着吧台。金光从笔尖泻出来,落在大理石台面上。石头裂了。从笔尖下方开始,裂纹向四周扩散,像蜘蛛网,像闪电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撕开。裂纹蔓延到小鹤面前,停住了。
小鹤低头看着那道裂缝。裂缝很深,深得看不见底。从裂缝里飘出一股冷气,冷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她抬起头,看着张彬。脸上的笑没了。
“五天之后,戏院门口见。”她转身往外走,脚步声很快,快到门口几乎是小跑。她拉开门,冲出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小梅浑身一松,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张彬扶住她。
“没事了。”
小梅大口喘气,攥着张彬的袖子,指节发白。“她……她对我做了什么?”
“读心术的一种。”爷爷的声音从靠窗第三桌传来,“先用目光锁住你,再读你的心思。她想知道你会不会用那张换命符。”
小梅愣住了。“她读到了?”
爷爷点头。“读到了。所以她走了。”
小梅的手攥紧红绳。“她怕了?”
爷爷摇头。“不是怕。是确认了。确认你会用那张符,确认张彬值得她等五天。现在她回去报信了。”
小梅的脸白了。“那我……”
“你帮了他。”爷爷看着她,笑了,“那丫头在收尸人里是探路的。她回去说,张彬身边有个会换命符的女人。那些人就不敢轻举妄动了。换命符能换命,谁敢赌?”
小梅低下头,看着自己口袋。那张换命符静静地躺在里面。她没想到,画这张符的时候想的是换张彬的命,结果先吓退了收尸人。
张彬站在她旁边,看着她。“你没事吧?”
小梅摇头。“没事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张彬,“她叫小鹤。五天之后,她会来吗?”
张彬没回答。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。路灯下空荡荡的,那个叫小鹤的女人已经不见了。
“会。”他说,“不止她。”
小梅攥紧红绳。红绳发烫,烫得她手心发疼。但她没松手。
靠窗第三桌,爷爷端着空茶杯,看着这两个年轻人。他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人。灰衣服,白头发。无名。
“那丫头,像你。”无名说。
爷爷愣了一下。“像我?”
无名点头。“你年轻的时候,也这么不要命。”
爷爷笑了。“我现在也不要命。”
无名看着他。“你现在没命。”
爷爷没接话。他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“五天之后,你真的去?”
无名跟上来。“去。”
“不怕?”
无名沉默了一下。“怕。但比等着强。”
爷爷没再说话。两个人并肩走在月光下,影子都没有,却走得很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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