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绣来的时候，是第二天傍晚。
小梅正在收拾桌上的符纸。三百张，整整齐齐地摞在抽屉里，像一叠厚厚的纸牌。她数了三遍，一遍比一遍多。不是符变多了，是她心乱了。昨天那个叫小鹤的女人，那双眯着的眼睛，那道让她动不了的目光，一直在脑子里转。
她听见门响，抬起头。阿绣站在门口。
不是飘进来的，是走进来的。白布衫，旧棉袄，脸上没有皮，只有一张空白的脸。但那张空白的脸上，有眼睛。很亮，很黑，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。
小梅的手一紧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不是怕。是想起那些皮。那些阿绣剥下来披在自己身上的皮。最后一张，是一个超市收银员的脸，三十来岁，眉眼安详，像睡着了。那张皮只贴了一半，另一半垂在肩膀下面，露出阿绣自己那张裂开的脸。
小梅的胃翻了一下。
阿绣看着她，没说话。她走进来，在吧台前坐下。动作很慢，像怕吓着谁。
张彬从里屋出来，看见阿绣，脚步没停。“来了？”
阿绣点头。“来了。”
张彬在她对面坐下。小梅站在旁边，攥着红绳，手心全是汗。
“还有四天。”阿绣说。
张彬点头。“四天。”
阿绣转过头，看着小梅。“你怕我？”
小梅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阿绣会直接问她。
“你怕我。”阿绣不是问，是陈述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那双惨白的手，指甲黑长的。“怕我剥过人的皮。怕我身上披过别人的脸。怕我杀过那么多人。”
小梅没说话。她不想撒谎。
阿绣笑了。那张空白的脸上，慢慢裂开一道缝。不是笑，是哭。她没哭出声，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。“我也怕我自己。”
小梅愣住了。
阿绣看着自己的手，看着那双沾满人血的手。“三百年来，每天晚上我都会醒。醒来的时候，脸上披着别人的皮，身上穿着别人的衣服。照镜子，不认识自己。照出来的那张脸，不是我的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就想，我是谁？我叫什么？我长什么样？想不起来。想了三百年，才想起来。我叫阿绣，唱戏的，师父给的这块布缝在心口。我长得很普通，眉毛弯弯的，嘴角有一颗痣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小梅。“但我想起来的时候，已经没脸了。”
小梅的眼眶红了。她想起梦里父亲的脸，那张很瘦很白的脸，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。她拼命想记住那张脸，但每次醒来，都会忘掉一点。总有一天，她会完全忘掉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剥皮？”她问，声音很轻。
阿绣看着她。“因为冷。没有皮的时候，很冷。冷得发抖，冷得睡不着，冷得像泡在冰水里。披上别人的皮，就不冷了。别人的血是热的，别人的肉是暖的，别人的脸贴在脸上，像晒太阳。”
她低下头。“但太阳一落山，就冷了。冷得更厉害。所以我要不停地找，不停地剥。一张不够，两张不够，一百张也不够。越剥越冷，越冷越剥。停不下来。”
小梅想起阿弟。阿弟也说过冷。但阿弟没剥过别人的皮，没杀过任何人。它只是缩在墙角，忍着，等着，直到化成光。
“四天后，你会在戏院门口等我们？”张彬开口了。
阿绣点头。“等。等那个人出来，问他一句为什么。”
“问完之后呢？”
阿绣沉默了很久。“散。”
小梅的手一紧。
阿绣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那片越来越暗的天。“三百年前，他剥我的皮的时候，我问过一句为什么。他没回答。三百年，我每次剥别人的皮，都会问自己一句为什么。我也不知道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着张彬。“所以我要问他。问完，就散了。”
张彬看着她。“如果他回答了呢？”
阿绣愣住了。“什么？”
“如果他回答了你。告诉你为什么。你散了之后，能去哪儿？”
阿绣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这一次是真的笑，那张空白的脸上，慢慢浮现出眉眼，嘴角，一颗痣。很淡，像水彩画，像影子，像隔着一层雾。但小梅看见了。阿绣的脸，她自己的脸。很普通，眉毛弯弯的，嘴角有一颗痣。
“去我该去的地方。”她说。
她转身，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她停下来，没回头。“四天后，戏院门口见。”
她推开门。门外站着一个人。灰衣服，白头发。不是无名，是爷爷。
阿绣看着他，他看着她。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，一个鬼，一个不是鬼也不是人的东西。
“听完了？”阿绣问。
爷爷点头。“听完了。”
阿绣笑了。“你孙子比你强。”
爷爷也笑了。“我知道。”
阿绣从他身边走过去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。“张天行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那朵纸牡丹，我还留着。”
爷爷的手抖了一下。
阿绣没回头。“六十年了，我一直留着。”
她走进夜色里。爷爷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方向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推开门，走进咖啡店。
张彬看着他。“爷爷。”
爷爷没说话。他走回靠窗第三桌，坐下来，端起空茶杯。他的手在抖。茶杯在他手里晃，杯里的水——不，杯里没水。但他端着，像端着一杯热茶。
小梅看着他，突然想哭。
那天晚上，小梅没做梦。她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，脑子里全是阿绣的脸。那张很普通的脸，眉毛弯弯的，嘴角有一颗痣。她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那封信。纸面温温的，像被人握过。
她把信贴在胸口。
“爸，四天后，我跟他去。”
没人回答。但她觉得心口暖了一下。很暖。
窗外，月亮慢慢移动。还有四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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